重庆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慵懒,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街边茶馆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蓝家姐弟六人跟着冷月走进“茗香居”时,二楼雅间的木门正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推门而入,茶香先一步漫过来,唐嫣然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起身。
“可算来了,茶都要凉了。”唐嫣然走上前,熟练地给六个白瓷茶杯斟满茶。碧螺春的嫩芽在热水里舒展,茶汤泛着浅绿的光泽,热气袅袅缠着窗棂,将外面的车水马龙晕成了模糊的影子。
蓝天洵兄弟四人站在桌前,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他们性子本就沉稳,面对外人时更显内敛,唯有看向蓝笙泪和蓝笙潼时,眼神才软了几分。蓝笙泪拉着蓝笙潼走到桌边,把刚斟好的茶递到她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轻声道:“潼潼,喝茶,下午的事别再琢磨了。”
蓝笙潼接过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却只是低头抿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方才冯景行的污言秽语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尤其是提到姐姐和天祁时,那股子杀意至今没散。
唐嫣然看她这模样,放下茶壶,伸手敲了敲她的杯子,打趣道:“行了,‘蓝鹌鹑’,多大点事儿?人也揍了,气也出了,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真闹大了,你爷爷那边,还有冯厅长那儿,面子上都不好看。”
“蓝鹌鹑”是两人小时候的玩笑称呼,只有唐嫣然敢这么叫。蓝笙潼抬眼看向她,语气却没松:“我知道分寸,可阿姐是我亲姐姐,天祁是我弟弟,他们俩是我的底线。旁人辱他们一句,在我这儿就不是小事。”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茶杯,“今天要不是阿姐和冷月拦着,就算我真开枪崩了冯景行,重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话不是吹牛。蓝家在重庆的地位摆在那儿,蓝老爷子是退下来的军政元老,大哥蓝天航在军中握有实权,加上月欣商会的财力,真要护短,没人能扛得住。
唐嫣然了然地点点头,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了些:“我懂。小泪和天祁不光是你的底线,也是整个蓝家的底线。不然你爷爷怎么会把黑金梅花令牌给小泪?那令牌可是蓝家家主的象征,明着是给小泪撑场面,实则是给所有名门世家看——告诉他们,蓝笙泪没被蓝家放弃,反而极有可能接下家主之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蓝天洵几人:“至于你和天航他们,就是要做小泪的左膀右臂,像当年你父亲和几位叔叔一样,互相扶持,又彼此制衡,这样蓝家才能稳坐钓鱼台。”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蓝笙潼的心湖。她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垂眸看着杯底的茶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何尝不想帮姐姐?可她的身份,是蓝家最大的秘密。蓝家上下都在国民政府任职,她却早已加入**,成了“对立面”的人。这份背叛,一旦暴露,不仅会毁了她自己,还会连累整个蓝家。她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尽量远离家族核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唐小姐说得对。”蓝天洵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兄弟几个,还有我们二姐,我们大家都会尽全力帮大姐,守住蓝家。”蓝天致、蓝天浩和蓝天泽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
唐嫣然看着几人护着蓝笙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跟我还这么生分?小时候咱们一起爬蓝家的院墙,偷你爷爷的桂花糕,现在倒叫起‘唐小姐’了?不该喊声‘嫣然姐’吗?”
蓝天洵却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坚持:“唐小姐,那时候年少不懂事,我们蓝家兄弟心里,现在只有大姐蓝笙泪和二姐蓝笙潼两个姐姐,其余的,终究是外人,不敢乱认。”
这话一出,雅间里静了静。蓝家兄弟的“姐控”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眼里心里就只有两个姐姐,旁人再亲近,也插不进去。唐嫣然看着几人认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劝。
一旁的女子炸弹小队队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羡慕。柳如烟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薛敏,小声道:“你看他们姐弟,多好啊。真应了那句‘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蓝家这十二个男孩,虽都是双胞胎,性格却差得远了。”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唐嫣然提起的蓝家子弟:“驻军重庆的天航、天奕、天城,是出了名的刚毅果决,打起仗来杀伐果断;天洵和天致,温文尔雅,一看就是读书人;天浩和天泽,阳光开朗,像个活宝;天信、天远、天野,又带着几分儒雅随和;还有天祁,虽是文弱书生,却有股子读书人的硬气。”
欧阳兰也点头附和:“可不管性格差多少,他们护短的性子倒是一样。只要是自家人,谁也不能欺负。”
这话落在冷月耳里,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蓝笙潼的侧影,眼底满是失落——蓝笙潼家世显赫,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学识渊博,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而她呢?年少时失去了父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只识中学学堂读过几年书,识的些字而已,后来进入了部队连像样的书都没读过几本了。这样的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条鸿沟,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蓝笙泪心思细,很快就注意到了冷月的黯然。她端起一杯茶,走到冷月身边坐下,笑着道:“今天还多亏了冷月姑娘。下午潼潼那股子劲上来,我一个人还真不一定能劝住,多亏你及时出手。”
冷月闻言,连忙起身,语气有些局促:“蓝大小姐过誉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别叫我蓝大小姐,生分。”蓝笙泪拉着她坐下,笑容更亲了些,“叫我小泪姐就好,要是不介意,叫我阿姐也成。”
“阿姐”两个字一出,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要知道,“阿姐”是蓝笙潼的专属称呼,从小到大,只有她这么叫蓝笙泪,连蓝天洵兄弟几个,都只敢叫“大姐”。蓝笙泪这么说,不光是把冷月当成自己人,更是隐隐把她归到了蓝笙潼身边——这份认可,分量极重。
“阿姐!”蓝笙潼连忙出声制止,脸都白了,“你别乱说!‘阿姐’是我叫的,冷月姑娘要是这么叫,外人听见了,会毁她清誉的!”
蓝笙泪却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眨了眨眼:“哦?我还以为你们俩有情况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冷月的心思被戳破,瞬间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子炸弹小队的几人互相看了看,都忍着没笑——她们早就看出冷月的心思了。蓝笙潼受伤住院时,冷月寸步不离地守着;蓝笙潼和唐嫣然相聚时,冷月眼底藏不住的失落;今天蓝笙潼动怒,冷月第一时间冲上去劝阻。种种迹象,都在说她动心了,可蓝笙潼这丫头,一门心思在家人和战事上,对风月之事毫无察觉。
“阿姐,你别胡说!”蓝笙潼又急又气,连忙解释,“我和冷月只是队友,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没别的关系!”
“好好好,阿姐错了,阿姐不该乱开玩笑。”蓝笙泪见好就收,笑着看向冷月,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啊,冷月姑娘,是我冒失了。”
“没、没关系,小泪姐。”冷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接下来的时间,雅间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唐嫣然讲了些重庆最近的趣闻,蓝笙泪说起了月欣商会的生意,蓝天洵兄弟几个聊起了学校里的事,女子炸弹小队的队员们偶尔插几句话,说起前线的经历。茶香伴着笑声,漫在小小的雅间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蓝家姐弟起身告辞,唐嫣然和女子炸弹小队的队员们送到茶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蓝家姐弟沿着青石板路往老宅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天泽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最近流行的小调;蓝天浩和蓝天致跟在后面,低声说着话;蓝天洵走在蓝笙泪身边,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子;蓝笙潼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家人的背影,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浅笑——下午的不快早已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回到蓝家老宅时,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的桂花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蓝笙泪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笑着对弟弟妹妹们道:“好了,到家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几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蓝笙潼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家人在,这里就是她的避风港。只是想起冷月那泛红的耳朵,她心里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点心思压下去,转身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