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悠悠近安都,人群熙攘却静无声。
濮凛秋的目光掠过城门口那些北军士兵的甲胄。制式是新的,但肩吞处磨损的痕迹,却像是经年累月在马背上颠簸出来的。真正的边军,不会把甲胄保养得这么新,却留着这样的旧伤,除非,他们刚从某个需要藏起身份的地方调来。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北军都督,好大的手笔。连看门的兵,都配了内造的软甲。”
萧韫玉执金玉扇,玉骨抵在掌心,片刻方轻声笑道:“清安眼力,一如既往。只是这‘看门’的差事,如今可是个肥缺。你猜,他们是急着向新主子表忠心,还是……怕旧主子的门里,蹿出什么猛兽来?”
“我吗?”濮凛秋嗤笑,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了敲,“我这次可没带一兵一卒回盛安,他们多虑了。”
萧韫玉的目光随着他指尖停顿了一瞬,才道:“所以,他们需要一杆旗。一面够分量,又……好掌控的旗。”
他沉默一瞬,转过脸来,车窗透入的光在他侧颜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比如,一位母族不显、离京多年的皇子……甚者。”
话音落,车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静。只有车辙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濮凛秋只沉然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殿下此次回京,王府长史可曾安排妥帖?”
萧韫玉执金玉扇的手微微一顿。王府属官未置,长史空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濮凛秋此刻提起,问的不是安排,而是他毫无根基的处境。
“尚无。”萧韫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淡笑,“所以,清安可愿暂居我那陋室,以全当年同窗之谊?”俯身向前。
“哈,清月殿若算‘陋室’,这盛安都怕是再无华屋了。”濮凛秋失笑,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分。
萧韫玉将他这细微的闪避尽收眼底,笑意却深了。他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将冰凉的玉扇骨不轻不重地点在濮凛秋额间,温声道:“我的皇兄们……清月殿,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怕是只剩一屋冷清,和……”。
他停顿,玉扇骨顺着额角缓缓滑下,停在濮凛秋颊边,声音轻得似耳语:“……和一个,盼故人来的主人了。”
濮凛秋望着眼前人的笑颜,晃了神,而冰冷的玉骨,划过的地方着实滚烫。
恍惚间似初见那年,回眸一笑清如月,君颜淡淡似梨花。
“……还是这样的笑容。”他不自觉呢喃出声,声音极轻,散在风里。
萧韫玉目光微动,见濮凛秋走神,便不再打趣,而是出声提醒:“清安,入关了”,濮凛秋回过神,正对上萧韫玉探究的目光。
濮凛秋却猛地移开视线,耳尖微红。
“在想什么?”萧韫玉疑惑道。
濮凛秋移开视线,望向近在咫尺的城门,将那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
“在想,”他语气淬回一贯的冷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的缠绳,“这盛安都的城门,比五年前又高了不少。”
何止是高了。这是三年前用勺关青冈石重筑的城门。石料上那些洗不净的深褐污迹,像极了干涸的血痂。它矗立在那里,不再是屏障,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碑,投下的阴影正等待着将他、将所有人吞噬。
“像勺关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是要……”。
一声“放肆!”破空而来,像鞭子抽碎了城门口凝滞的空气。
人群潮水般退开,竟无一人惊呼,连原本铁铸般的北军士兵,面上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他们的目光投向声音来处,那里,一杆玄底金纹的王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上蟠龙狰狞。
马车停下。一只云纹锦靴映入眼帘,后是一段镶金边的袍角探出,随即,敬武王萧云涛才慢条斯理地躬身下车,他先是抬手止住了身旁侍从。
“月痕,”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说了,要讲礼数。”
说罢,他才抬眼。那双猎鹰般的眼睛,隔着熙攘散尽后空荡的官道,精准地钉在了三皇子的马车上,仿佛早已知道谁在那里。
“三殿下,”敬武王嘴角勾起一抹辨不出真意的弧度,“十年不见,本王这皇叔,你可还认得?”
濮凛秋先行下车,随即回身,将手递给了车内的萧韫玉。
萧韫玉扶着他的手站稳,朝敬武王拱手一礼,姿态诚恳:“韫玉甚是想念皇叔,甚敢忘。”
敬武王只略一颔首,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守军。
一旁的月痕立时读懂了主人的意思,出声讥讽:“我当是谁挡了王爷的路?原来是三殿下和濮家小子。怎么,这安都的城门,何时轮到你们来守了?”
月痕话音未落,濮凛秋已上前半步,恰好将萧韫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他眼神都未扫过去,冷冷道:“主子讲话,哪有奴才插嘴的道理。”
他话音一顿,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敬武王,意味深长地补了最后一句:“看来,是随主。”
敬武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虚虚一晃:“月痕,退下。”
他这才正式看向濮凛秋,语气平和却字字藏锋:“濮二公子,下人直率,不必计较。听你方才之言,看来这盛安都城……是另有人在守了?”。
濮凛秋挑眉,笑了一下:“盛安都换成虎贲军守那是敌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敬武王唇角微扬,语气平直无波:“濮家真是忠心耿耿…”。
濮凛秋不在理会,转身寻问,“怎么,还不放行”,北军兵士扑通一下跪下,颤颤巍巍道:“北军都督有命非城内之人不得进……”。很显然,这话是对敬武王萧云涛和濮凛秋所说,一人府邸虽在盛安,但非城里人,而萧云涛虽是皇家,却以封王,自的封地。
“哦,非城内人?”,萧云涛将令牌递出,“军爷,何否放行?”濮凛秋也将令牌递出,“军爷?”
“王爷……侯爷折煞小人了!小的这就放行”,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生怕惹怒眼前的两位煞神。
敬武王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北军,不免嗤笑一声,转身上车:“走,回宫”。便转身离开。
而濮凛秋站着没动,头,也未转问道:“当年不是说圣上与王爷不和吗?所以去了漠北”,萧韫玉沉默片刻,答道:“传闻而已。”
“殿下,入城吧。”
“那走吧,清安”
二辆马车一前一后,疾驰入安都。而暗中的羽林军,将一切尽收眼底。
安都的大门,终于向他们敞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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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