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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遇

天色暗沉了下来,采薇和父亲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父女被这压抑气氛影响的,一路都不说话。

李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采薇,今天刑场天见异象,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老天爷发怒”?

采薇茫然:“爹,要是真有老天爷,杨大人也不会这么死掉”?

李二神色复杂,他摇了摇头,然后又问到:“你刚才给我说,花婆子和刘家公子今天拦住你的时候,是一个年轻人出手救了你”?

采薇闻言立马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给李二讲述起来,沉闷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听到采薇被强行拉到酒楼这一段,李二眼含怒火,恨恨的说了一声:“等明早我定去找花婆子算账,饶不了她”!然后听到独孤令救下采薇的这一段,李二神色舒缓,松了一口气:“长安城自古天下能人汇聚,特别是杨辉大人名满天下,送行的人肯定很多,可惜没有机会当面给这位公子道谢了”。

采薇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独孤令清瘦孤傲的脸庞,那刚毅与婉约结合的气质,竟像是烙到了脑海中一般,怎么都挥散不掉,一时间她居然有点失神。

李二看着女儿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难道是少女不是不怀春,只是未遇意中人”。

采薇闻言羞红了脸,小步快跑离开了,李二不急不慢的走在后面,看着采薇灵动的身影,他自言自语道:“孩子大了,有些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深夜子时,万籁俱静。

独孤令静静的趴在长安城中的一处房脊上,对面是契丹使臣下榻的驿站,他白天从刑场尾随刘继忠一路跟过来,经过踩点,知道契丹正使住二楼,副使住一楼东厢,护卫十二人分两班轮值,换防间隙大约十息空档,够他从北侧外墙翻进去,沿楼梯上到二楼,完事再从原路退出来。但此时刘继忠正在宴请契丹人,独孤令只能等待,隔着几百米,依稀能听见里面的歌舞笙歌和醉酒吵嚷声,独孤令拿出画纸,快速的将驿站的布局画了下来,然后身形一闪离开。

开封城,令公府。

昏暗的密室,冯令公与几位心腹谋士围桌而坐,他语气沉重开口道:“义子独孤令传来了消息,杨辉大人宁死不屈,当真是天下读书人典范,我等实在佩服”

有谋士不屑道:“匹夫之勇,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然无法体谅令公的深谋远虑,在奏书中痛骂令公,实在让人无法言说,难以共情”。

冯令公摆了摆手说:“这是我等的保全之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令儿在信件中所提,杨辉给了他一块事关《推背图》的玉牌,你们知道这块玉牌的来历吗?”。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冯道说:“传言《推背图》演算了国运兴衰两千年,一直是李唐王朝的不传之秘;然而武皇帝即位后,一心扶持武家宗室,欲取李唐而代之,然而《推背图》却预言‘遗枝拔净根犹在’,暗指武皇帝不可能取李唐天下而代之,武皇帝大怒,视《推背图》为妖术,传闻一把火烧了,后经安史之乱,这本奇书早已不知踪迹,成了民间传说了”。

有谋士说道:“那这块天工玉牌有什么作用?和《推背图》有什么关系呢”?

冯道摇了摇头说:“不得而知,此玉牌我找寻多年,待令儿带回来后,我等还是要多加研究。但诸位务必记住,这块玉牌事关《推背图》的下落,若真的找到此书,我等重建盛世的时候就到了。”

众人皆以为然,出声附和。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令儿信中说刘继忠和契丹人接触频繁,似有交易。我让他暗中打探,一定要抓住这个老阉货的把柄,此贼不除,我心中难安——”

有谋士接着他的话分析:“朝堂三股势力,刘继忠为首的宦官集团倚仗契丹人,当年就是他在石敬瑭被困太原时,借得契丹人的病吗支援,最终把石敬瑭扶上皇位;贺彦宗,禁军统领,手握三万铁甲、镇守开封,跟随了石敬瑭十几年的鹰犬,是石敬瑭的底气;如今唯有以令公大人为首的文臣集团,能与这两股势力分庭抗礼,才有了朝堂上这三分天下的局面,否则,当真正统全无、国之不国,丢了血脉根本。”

冯道闻言:“三分天下此话不假。但眼下这大争之世,皇位尚且朝夕不保,诸位都是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更要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各方势力中纵横捭阖,但诸位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身犯险,保全性命于乱世,才有改天换地的机会”。

众人皆以为然。

冯道扫视了一圈众人说:“杨辉已死,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石敬瑭堵不住、杀不完,且等令儿的消息,时机成熟之时,我们只需添一把火,定会等来改天换地的好机会”。

有谋士说道:“令公,只怕天下生灵涂炭啊”!

冯令公幽幽的说:“天地不仁,我辈问心无愧即可”!

连着三个夜晚,刘继忠准时准点的就来到了契丹使团下榻的驿站。独孤令也跟了三个晚上,一次比一次靠近。这一次,他直接趴到了酒宴房间对面的房顶,里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刘继忠醉醺醺的对契丹使臣谄媚道:“请特使回去转呈父皇帝,我等忠心可鉴,自会为父皇帝扫清障碍,中原之地,他无需担忧,自是顺从的”。

契丹使臣傲慢的拍了拍刘继忠的肩膀“刘内侍的忠心,我一定回去上报天听。但那块玉牌的事,大皇帝可等不及了,你要知道,入主中原,是大皇帝日思夜想的事情......”

刘继忠急忙压低声音说:“特使莫要心急,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杨家上下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出来,特使再给我谢时日”。

契丹人一脸不悦,刘继忠急忙说:“长安城远不及李唐时的繁华了,大人想必这几日也比较乏味。我特命人从开封府带了十名艺妓,大人消遣消遣,也算我的一番心意”。

听到这话,契丹使臣露出满意的表情:“刘内侍,石敬瑭要是有你这样的态度早早的归顺,哪里有这么多的麻烦事,我们都是大皇帝的鹰犬,这等小事一定要办好”。

刘继忠拍了拍手,艺妓鱼贯而入,他退了出去。

独孤令摸了摸胸口杨辉给他的玉牌,心下迟疑“他们莫不是说的是这个东西”?

正思索间,刘继忠一行人已经走远,房间里面,丝竹管弦声起,莺莺燕燕、好不快活。

突然,两声细微的“嗖嗖”声响起,房间里的灯灭掉了。

独孤令暗道一声“不好”,电光火石间,只听房里几声闷哼后就没了动静。独孤令小心翼翼飞身过去,再确认没有动静后,他推开窗翻身进去,眼前的景象后让他顿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房间,此刻如同修罗场一般惨烈,契丹使团和十名艺妓尽数被杀,伤口一模一样,都是喉咙被刺穿了一个洞,血一股一股的往出涌,有的身体还在抽搐。独孤令心底一惊,几息功夫,一击毙命,这等快、准、狠的身后,隐约再自己之上,更可怕的是,自己几晚上的蛰伏,竟然丝毫没有发觉。

他快步来到一楼厢房,场景也一样,驿站里所有的人倒在地上,脖子被一记穿透,他又看了一圈,所有的护卫一个不剩,没有打斗的痕迹,都是瞬间毙命。

正思索着,一声细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他本能的一低头,剑锋擦着他的头皮掠了过去。

独孤令手持唐刀转身反击,刀剑相撞,火星飞溅,发出清脆的叮声。

二人相隔五步站立,借着月光,独孤令只看见对面站着一人,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软剑,戴着白色面具,从体型能判断出来是个男子。

“你是什么人”?独孤令开口问道。

那人开口,声音沉稳:“我见过你,那夜是你潜入杨府,打算救出杨辉的吧?”

独孤令更惊了,他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神秘人沉默了几秒,说:“杨大人的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独孤令此刻只觉得凉气从脚底往上窜,他猜想这个神秘人说的应该就是那块玉牌,但他嘴上仍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你杀了这么多人,怎么交代?”

神秘人冷笑一声:“一群蛮子,杀便杀了”。

独孤令抽出佩刀,正欲和此人一较高下。

突然,窗外突然火光四起,嘈杂的马蹄声和叫喊声响起:“围住此地,不要让刺客跑了”。

独孤令透过窗户缝看去,几十个身着东京禁卫军的制式甲胄的军士已经赶到驿站门外,这些人头上的盔甲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标,独孤令心底暗道一声“不好”,他一眼就认出来,这群人是东京禁卫军的“北辰卫”,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负责契丹人的外围警戒,看来是发觉了。

神秘人不急不慌道:“你确定要和我缠斗?”

独孤令说:“死了这么多人,你要是个好汉,总的有个交代,不要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神秘人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连累其他人,但你我有缘,请你帮我这个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在说什么?”独孤令不解。

神秘人猛的向后一撤步,朝着独孤令掷出一把烟雾,趁着独孤令格挡的间隙,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身法从窗户飞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不是你的敌人,有缘再见。”

窗外的箭矢像雨点“嗖嗖嗖”的射了进来,眼下这情况,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唯有保命要紧,瞅准时机,独孤令飞身出去。

“刺客在那里”

“北辰卫”不愧训练有素,独孤令飞出去的一瞬间,几十支特制的箭矢就朝他射来,他不敢缠斗,只能躲闪。

“追——”

一声令下,这些禁卫军或骑马追赶、或飞檐走壁,死死咬着独孤令不松口,身后的冷箭“嗖嗖”声就在耳畔,独孤令被追的心头一怒,猛的一转身,找准空隙解决了最前面的两个追兵,但后面的又坠了上来,狼狈逃窜间,独孤令只觉得后背被撞击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支箭矢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他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身后追兵离他不到两百步。

“看来性命要交代到这里了——”,独孤令有些绝望。

就在追兵近在咫尺的片刻,十几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他们的穿着和在驿站里刺杀契丹人的刺客一样,夜行衣、白面具。

“你们到底是谁”?独孤令虚弱的问。

几人从他身旁路过,为首的男子言简意赅道:“逃命去吧”。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男子冷笑一声:“追风阁的债,不需要你来背”!

说罢,这群神秘人从腰间抽出软剑,和禁卫军厮杀到了一块。独孤令无瑕顾及太多,胸口的儿血已经渗透了衣服,他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左奔又跑,拐过两道弯,在一条窄巷里看见了一道半塌的矮墙,他强撑着翻了进去,里面是一户人家的后院,踉跄着走了两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到了半垛劈好的柴火堆上,发出了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独孤令趴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淌,他只觉得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这时院内的一间房门突然打开了。采薇揉着惺忪的睡眼,拿起一盏并不明亮的油灯走了出来,嘴里嘟囔到:“怕不是谁来偷柴火吧”!

走到柴垛前,采薇被眼前的这个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她颤抖着揭掉这个人脸上的黑色面罩,月光照下,苍白布满血污的侧脸,唇色全无,胸口的箭矢的血迹已经凝固。

采薇认出了这张脸,这不正是白天救了自己的那个白衣公子吗?虽然换了夜行衣,但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不会骗人,虽然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的平静。

独孤令听到动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采薇后,他费力的抽动了一下嘴角,气若游丝的挤出两个字:“救我——”,然后就靠着柴垛一动不动,昏死了过去。

墙外,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