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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比武

伶舟月斜觑过去,余光落在高疆野暴起青筋的手背上,不动声色。

沈青筠瞧出这人不会善罢甘休:“高大官人说好让两箭,绝不耍赖。”

高疆野双手抱臂:“自然。”

沈青筠取来素纱遮面,替伶舟月戴上,俯身时,贴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伶舟月颔首回应:“嗯。”

高疆野暗中打量着他们二人,这一主一仆可真是古怪,主子不像主子,仆人不像仆人。

见伶舟月又是素纱又是披风,出个门那么精细,高疆野没耐心等,催促道:“二位走吧。”

三人移步到街市上,行人听闻有人要比武,全都跑过来看热闹,岔路口的杂耍班子见围观者都走了,也跟着过来看看热闹,一瞧,原来是高家大郎君要与礼部试第一名比箭术。

一个是刚立了大功,有军功傍身的将门之后。

一个是刚中省元,未来的宰执之才。

这两人现在可都是京都城内热议的大人物,他们凑到一起要比箭术,难怪路人都不看杂耍了,一文一武的巅峰对决,可比狗熊翻筋斗有趣。

在岔路口翻筋斗的狗熊,被主人牵引至邸店门口,高高人立起来,混在人群中看把戏,小眼睛鬼鬼祟祟地盯着伶舟月看,把行人逗得直乐。

方才在房内伶舟月一直坐着,看不出他具体身量,站起来后,竟比他身边那个仆人高出一个头来,腰间那条垂穗丝绦系得松垮,虽看不出腰腹是否有力,但绝非瘦弱的类型。

高疆野的视线在伶舟月腰间,停留数秒,在被注意到之前挪开,吩咐小厮:“春困,秋乏,回去把我的弓取来,顺便给这位小官人拿一把轻便的弓。”

还没开始比,路人就吵翻天了,大多数都是向着伶舟月的,也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拱火。

“高大郎君,你这太欺负人了。”

“就是就是,郎君还是别跟他比了。”

“比一比又如何,不管是输是赢,横竖都是高大郎君吃亏,赢了胜之不武,叫人耻笑,输了贻笑大方,更叫人耻笑,省元郎敢接下这场比试,就算输了,也比我们这些人有胆量,赢了,那更是增光添彩。”

清风掠过,吹起素纱一角,伶舟月恰巧仰头看向高疆野,两人在闹哄哄的街市上,短暂相视,不似路人想象的那般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他们二人都有点平静过头了。

高疆野这等狂傲不羁的行径,其实是在向皇帝表达不满,所以他看伶舟月的眼神里,自然不会有敌意。

而伶舟月整个人如一口古井,毫无波澜,深不见底,无人能看透他的情绪,也无人能猜到他经历过何种磨难,才练就了这一身超出同龄人的定力。

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心底深处蓦然泛起某种宿命般的灵魂共鸣,只是这种感觉太微妙,难以即时捕捉,且周围过于嘈杂,因此两人都未在意。

高疆野拔高音调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不仅让你两箭,还让你五十步,我站在一百步开外射,你往前挪五十步,只要你能射中一箭,就算你赢。”

伶舟月透过素纱觑了他一眼:“依你。”

不多时,春困秋乏便把弓抬了来,并细细数了一百步:“大郎君,邸店门口到果子行岔道刚好一百步。”

秋乏手捧青柑,站在进入果子行的岔道旁,冲着百步开外的春困招招手,大郎君年少的时候就经常这么干,让他们头上顶着果子充当靶子,一开始他们还会紧张,见识到大郎君那百发百中的箭术后,他们的心就都放回了肚里。

春困抱来描金箭囊,从中取出三支羽箭,双手奉上:“大郎君,秋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啦。”

高疆野往右手拇指上戴了个羊脂玉扳指,那扳指磨损得厉害,可见他日日都有在勤加习练。

沈青筠也注意到了高疆野的扳指,经常拉弓把坚硬的玉石扳指,都给磨出了一道嵌痕,除此以外,骨节上有老茧,是练拳所致,虎口处的老茧,则是长枪重剑磨出来的。

再细细打量,面前人四肢修长,宽背窄腰,身手远比旁人敏捷。

身手异常敏捷的人,脑子一般都转得快,绝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

这高大郎君表面上仗着自己“莽夫”的身份,理所当然做些鲁莽冲动之事,但这只是他的保护色罢了,实际上极有分寸,知道不可逾越的边界在哪。

这次比试的输赢他根本不看重,大闹一场才是他的真正用意,此人日后不好对付。

围观者越来越多,众人引颈而望,高疆野准备妥当,毫不费力地拉开那把百斤重的大弓,弓拉成满月状,肩背呈紧绷之态,后背的伤不慎被牵动撕裂,后背有血色浸出。

没人注意到他后背渗血,只有他身后的伶舟月多看了两眼。

“咻——”羽箭在破风声中,射穿那枚小小的青柑,青柑当场爆裂,若是换成人头的话,估计也裂开了,围观者齐声叫好。

秋乏高喊报信:“中了,高大郎君中了!”

丰楼上的客人,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听到有人大喊高大郎君中了,还以为是金榜题名了。

当即便有一人趴在楼上凭栏处,愤世嫉俗道:“谁在喊?今日礼部放榜,高大郎那个浑小子也榜上有名了吗?定是知贡举徇私舞弊,谁不知道高家和王家是世交,这次由王相公担任知贡举,两家私相授受,让一个连论语都背不会的莽夫登榜,天理何在啊!”

高疆野抬头找到说话的人,那人正从丰楼上探出头往下看。

顺京城内有一帮屡试不第的文人志士,常年聚集在丰楼侃侃而谈,妄议时政,还自称是阙京十二才子。

高疆野和他们不对付,他们也对高大郎深恶痛绝,他们两方才是真正的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坊间戏称,这是莽夫与十二个长舌妇之间的恩怨情仇。

高疆野弯弓,朝丰楼射了一箭。

只听到一句惊叫,接着:“高大郎!你欺人太甚!”

其余十一名才子把那位仁兄拖回雅间:“算了,算了,君子雅量容人,能忍一时是一时。”

沈青筠笑道:“高大官人树敌不少。”

高疆野再次拉弓:“读书人最是可恶。”

沈青筠挑眉:“哦?”

高疆野连着射出两箭,不出意料百发百中,他回头看向惜字如金的伶舟小官人:“论到你了,要不要再让你二十步?”

轮到伶舟月登场时,百姓齐齐为他捏一把汗,一介文人敢与武夫比,实在勇气可嘉,虽说是输是赢都能博得好名声,但要是连弓都拉不开,也是要惹笑话的。

高疆野亲自取来弓箭,交到伶舟月手中:“这把弓轻便,我那五岁的二弟都能拉动,你应该也拉得动。”

伶舟月取下素纱帽,将弓拿在手中试了两下。

还没开始,人群中便频频传来惊呼,不为别的,均是被这位省元郎的天人之姿所震惊。

丰楼上的客人也都纷纷探出身子,凭栏下望,只见人群中有两道亮眼的身影,一个身穿黑金蓝纹袍、额戴墨玉,一个桃夭粉袍胜海棠、玉容蕴藉世无二。

伶舟月同样四肢修长,拉弓的仪态俊美挺拔,赏心悦目。

高疆野好心将自己用惯了的玉扳指递过去:“勒伤了手指,可别找我要银子。”

伶舟月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

高疆野说:“再让二十步,我可不欺负你,否则赢了你,全城的人都得在背后编排我,倒是我不讲理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咻的一声,箭就出去了,

秋乏高喊:“中了!”

伶舟月放下弓箭,面向高疆野拱手:“承让。”

百姓齐声喝彩鼓掌:“省元郎文武兼备,乃大顺之福。”

高疆野猝不及防,真、真中了!!!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那帮文人背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贬损他,估计用不了几天他比武输了的事情,就会被排成戏文,在各个瓦舍轮番表演。

高疆野心里虽有一丁点慌,但风度不能丢,爽快道:“我高衍烈愿赌服输,今日就让你从我身上踏过去。”

他这般放下面子,倒让伶舟月有几分意外了:“不必,告辞。”

伶舟月转身要走,高疆野疾步上前,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使出内力扣住:“你会武功,再来比试比试如何?”

伶舟月侧身,挥开他的手:“放肆。”

高疆野一手负在身手,一手出击。

伶舟月不出手,只一味闪躲,两人简单过了几招。

高疆野边动手边饶有兴趣道:“我就是想与你交个朋友,以后我罩着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说完,高疆野突然发难,擒住伶舟月的手腕,把人反扣住,另一只手伸向他腰间一摸,果然紧实劲瘦,也是个习武之人。

伶舟月手肘顶上高疆野的心口,趁对方吃痛之际脱开身。

高疆野捂着钝痛的心口,再度出击。

沈青筠情急大喊:“慎之,小心!”

高疆野再度把他擒住,这回是死扣,两只手都被反扣住。

高疆野低头贴近问:“慎之是在叫你吗?”

伶舟月不慌不忙:“复姓伶舟,单名一个月,贱字梦昭。”

高疆野道:“原来是梦昭啊,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