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姜沐承慢慢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有未干的汗迹和泪痕，表情复杂地看着母亲，有委屈，有不解，也有深深的不安。
孙筱沐知道，单纯的语言在如此巨大的冲击面前是苍白的。她又拿出那封信，这次，她没有递给儿子，而是自己拿着，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姜沐承犹豫了一下，僵硬地走过来，坐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依旧低着头。
孙筱沐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信纸。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变了。
那不再是孙筱沐平时清润温柔的嗓音，而是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微微的沙哑，语调变得更为平直、简洁，却奇异地糅合进一种很难形容的、属于年轻人的干净质地，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她凭着记忆深处那个声音的残响，加上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反复揣摩，所能模仿出的、最接近姜文枫的语气。
她开始读信，用这个“姜文枫的声音”。
“Sunny,”
第一句出来，姜沐承就猛地抬起了头，震惊地看向母亲。这陌生的男声……是从妈妈喉咙里发出的？
孙筱沐没有停顿，继续用那个声音，平缓地、清晰地读下去。她读着那个陌生父亲对母亲的感谢与歉意，读着他的孤独与无力，读着他那份“无论你跟谁在一起……都希望你能少吃点苦”的遥远祝福……
当读到“如果……命运真的奇妙到让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延续的‘可能’……”时，孙筱沐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模仿出的声线也开始颤抖，但她坚持着，用那份混合着母性坚毅与模仿出的父性温柔的声音，念出了最后几句：
“那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个很普通、有点闷、但曾经非常非常爱他妈妈的人。”
读完了。孙筱沐放下信纸，早已泪流满面，模仿的声音消失，她变回了自己，脆弱而无助地看着儿子。
姜沐承仿佛石化。母亲用“父亲”的声音读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他刚刚筑起的坚硬外壳上。那不是一个抽象的“父亲”，那是一个有温度、有遗憾、有深深情感的……人。那个人，在不知道他是否存在的情况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转暗。
姜沐承终于动了动。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封信，而是握住了母亲放在膝上、冰冷颤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低地埋了下去，抵在母亲的肩膀上，身子微微抽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愤怒的狂奔，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属于一个少年面对巨大命运真相时的、复杂至极的哭泣。孙筱沐反手握紧儿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肩膀，母子俩就这样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依偎在一起，任由迟来的海啸，慢慢冲刷过彼此的心岸。
门外，饶晓枫和春妈静静地听着里面隐约的哭泣声，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柔软。
小房间的门终于被轻轻拉开。孙筱沐的眼睛红肿未消，姜沐承则低着头，但之前那种紧绷如弓弦的抗拒感，明显松弛了许多，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沉思。春妈的老公已经下班回家，接回了上兴趣班的小儿子，家里顿时更添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晚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春妈一家努力如常地说笑，姜沐承沉默地扒着饭，偶尔给妈妈夹菜时才会抬头。孙筱沐吃得很少，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儿子。饶晓枫则从容许多，适时地与春妈夫妇聊些家常，巧妙地缓解着尴尬。吴怡安静用餐，存在感很低，却时刻留意着周围。
饭后，先将孙筱沐母子送了回去，房子陈设简单却整洁。能看出孙筱沐的用心——显然，随着沐承长大，她把原本更宽敞舒适的主卧让给了儿子，自己搬到了那个兼作录音室的小房间，里面除了必备的床具，就是专业的录音设备和堆满书籍资料的架子，墙上还贴着一些沐承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画作。
“你们今晚好好休息。”饶晓枫在门口温和地嘱咐，“我们就在街对面的酒店，明天早上我们再过来，一起商量回宁海的具体安排，或者……你们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随时沟通。”
孙筱沐感激地点点头，嘱咐道：“办好入住手续，跟我说一声。”
姜沐承也默默站在母亲身后，没有出声。
送走饶晓枫和吴怡，关上家门，孙筱沐正想去给儿子热杯牛奶，姜沐承却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妈……能……再跟我说说他的事吗？不是信里的……是你们以前的事。”
孙筱沐的心微微一颤，随即被一种柔软的酸胀填满。她点点头，领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有些东西……可能比妈妈说的更清楚。”她低声说着，登录了那个云端账户——Sunny20110618。
密码输入，页面跳转。里面文件夹分类清晰：照片、视频、聊天记录、甚至还有一些扫描的笔记和卡片。
她点开了名为“照片”的文件夹。时间跨度从2011年到2014年。一张张图片加载出来——有在奶茶店偷拍的、穿着可笑围裙却笑容明亮的自己；有在图书馆并肩学习的侧影；有在中餐厅，她对着一份麻婆豆腐，认真挑花椒的执着；有雪场里，两个裹得像熊的人笨拙自拍；有NBA赛场边，她被突然吻住时惊愕瞪大的眼睛……
照片里的姜文枫，大多表情不多，但眼神专注，尤其是在看向镜头后的她时，那种沉静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而照片里的孙筱沐，则是她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沉浸在恋爱中的明媚模样。
姜沐承凑在电脑前，看得极其认真。他看到了母亲从未展现过的另一面，也看到了那个给予母亲这一面的、陌生却又仿佛有种奇异熟悉感的年轻男人。他看到了他们之间自然的亲密，看到了背景中异国的街道和校园，也看到了时光在像素中定格的那些纯粹快乐。
孙筱沐又点开了一个短视频。是某次他们饭后散步，她偷拍他在路边，用一个易拉罐投篮，一次、两次、三次都精准投入远处的垃圾桶，他回过头，对着镜头很淡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那个笑容，干净又明亮。
姜沐承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人对篮球的喜爱，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的游戏。
孙筱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偶尔低声说一句：“这是在哪儿拍的”，“那天我们……”。大量的影像和记录本身，就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真实存在过的、美好而遗憾的青春恋情。
少年沉默地看着，心中的坚冰在那鲜活生动的过往面前，悄然融化了。愤怒和抗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好奇、酸楚、一丝连自己都尚未理解的向往，还有对母亲当年所经历一切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