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恢复了空旷。
饶晓枫轻轻揽着孙筱沐站起来:“我们回家吧。”
孙筱沐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但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移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重若千钧的信。
吴怡早已将车开到楼下,车门静静打开。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都与她们无关。
饶晓枫没有试图交谈,只是始终握着孙筱沐的手。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栋此刻显得格外安宁的别墅。而城市的另一头,姜家的灯火将彻夜长明,一场关于血脉、责任与迟来补偿的郑重行动,已然在沉默中悄然启动。
姜家主宅的书房,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外界。
姜婉被搀回卧室休息,但仅仅二十分钟后,她便洗了脸,重新出现在书房门口,眼睛红肿,神色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她安静地坐在丈夫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紧握着一杯温水。
姜恒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都说说吧。”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姜文清坐在书桌旁,他的声音是惯有的清晰条理,只是略微低沉,“爸,妈,四叔。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必须同步、尽快推进。”
“第一,司法亲子鉴定。这是所有后续的法律基础,不容有失,也不容拖延。我会联系权威的机构,安排可靠的人,全保密护送样本,加急处理。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具有完全司法效力的报告。”他顿了顿,“鉴定的另一方,还是我……和爸爸。”
“第二,”姜文清继续道,“在鉴定进行的同时,我们需要为沐承的‘回来’做准备。这不是法律程序,是家庭接纳。住处、学校、生活习惯的过渡、还有……如何跟孩子说明这一切。”
姜涛搓了把脸,接口道:“孩子十四岁了,半大不小,突然告诉他这么复杂的身世,冲击会很大。得找个合适的时机,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我看,这事儿可能还得晓枫和……和孙小姐多费心。”
提到“孙小姐”,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姜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那孩子……叫沐承?姜、沐、承?”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意味,“她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她没有说完,但那份基于母亲同理心的、强烈的震撼与歉疚,已经取代了最初可能存在的任何疑虑或审视。文枫在信里说得对,必须善待她。
“晓枫会处理好的,”姜文清对妻子的能力毫无怀疑,“她比我们更知道该怎么跟孙筱沐沟通,也更知道该如何保护那个孩子。”
姜恒此时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家人。“鉴定的事,文清,你全权负责,用最快最好的资源。孩子回来的一切准备,”他看向妻子和弟弟,“你们俩多商量,务必周全,不要让孩子感觉拘束害怕。至于孙筱沐……”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她是沐承的母亲,是文枫用命记挂的人。以后,就是姜家的亲人。该有的尊重、照顾、补偿,一样都不能少。具体尺度,晓枫把握。”
他的话,为今晚的家庭会议,也为孙筱沐和姜沐承未来的位置,定下了基调。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累了,尤其是你,”姜恒看向脸色苍白的妻子,“去休息。事情要办,但人不能垮。”
众人正要起身,姜文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饶晓枫发来的消息:「已安顿好筱沐。她情绪极差,我今晚在这边陪她,不回来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姜文清立刻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晓枫。”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
“文清,筱沐睡下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我今晚留在这边照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鉴定和迎接孩子同步准备。我明天就开始推进。你那边,孙小姐……还好吗?”
饶晓枫轻轻叹了口气:“哭得太狠,脱力了。现在说不上好,但把信紧紧攥在手里睡着了。可能需要时间缓缓。放心吧,有我。”
“辛苦你了。”姜文清低声道,“你也注意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我知道。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很多事。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简短的通话结束,没有太多儿女情长,却充满了并肩作战的默契与牵挂。
姜文清收起手机,对父母和四叔道:“晓枫今晚陪着孙筱沐。她情绪崩溃了,需要人。”众人都理解地点点头。
姜家宅院的灯光,陆续熄灭了几盏,但书房和几间卧室的灯,却亮了很久。
黑夜之后,黎明将至,而姜家迎接血脉回归的倒计时,已经在这个充满泪痕与决断的夜晚,正式开启。
次日清晨,早餐在一种混合着期盼、紧张与淡淡悲伤的静默中用完。吴怡的车早已候在门外。
车内气氛沉闷,孙筱沐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饶晓枫看在眼里,想了想,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了解更多情况。
“筱沐,春妈家……是个怎样的情况?昨天听你说,感觉她人特别好。”
孙筱沐回过神,眼神柔和了一些:“嗯,春妈是82年的,和她老公同年。她老公在国企做技术,人很踏实。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学物理;小儿子比沐承小一岁,上初一。”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感激,“春妈自己工作忙,家里事情也多,但这些年,真的没少照顾我和沐承……”
“真是难得的好人。”饶晓枫由衷感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春妈”已充满好感与感激。她暗自记下这些信息。
车子拐进了宁海综合购物中心。
饶晓枫轻轻拍了拍孙筱沐的手:“第一次上门,又是感谢人家这么多年对你们的照顾,不能空着手。我们简单点。”
她们的“简单点”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在饶晓枫的主导下,吴怡推着的购物车里很快便整齐地放好了几样礼品:
送给春妈的:一套顶级品牌的滋养燕窝,一个适合居家使用的多功能按摩仪,还有一只低调但质感上乘的通勤手提包。
送给春妈丈夫的:一套宜兴紫砂茶具,一块款式经典大气的机械手表。
送给两个儿子的:给大学生的最新款航拍无人机,给初中生的进口护眼智能台灯。
每一样都价格不菲,但更难得的是那份周到与体贴,兼顾了全家每个人,且实用又不显过分奢靡。孙筱沐看着这些礼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饶晓枫的手。
车子再次上路,这次径直开往南城。
抵达春妈家所在的小区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小区有些年头,但绿化很好,整洁安宁。敲开门,春妈系着围裙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只是在看到孙筱沐身后气质不凡的饶晓枫和身形笔挺的吴怡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暖意。
“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春妈热情地将三人让进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
简单寒暄,饶晓枫真诚地道谢并送上礼物,春妈连连推拒,直说“太破费了”、“沐沐就跟自家妹妹一样,哪用得着这样”。推让间,那份真挚的情谊越发明显。
“沐承呢?”孙筱沐环顾四周,没看到儿子的身影,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
“哦,那孩子啊,吃完饭就说闷,抱着篮球去小区球场了。”春妈笑道,指了指窗外,“这会儿肯定还在打球,这小区里就那儿最热闹。”
饶晓枫会意,笑着对春妈说:“春姐,那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过去找找他?正好也看看他平时玩的地方。”
“这有什么麻烦的,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春妈解下围裙,利落地引着他们出门。
穿过几栋楼,隐约便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年们的呼喝。小区角落的一个标准篮球场映入眼帘,周围有些老人孩子在散步玩耍。
春妈指着场上一个快速移动的高瘦身影:“喏,那不就在那儿。”
饶晓枫和吴怡的目光,几乎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金辉洒在球场上。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正用一个极其流畅的背转身运球过掉防守人,直冲篮下,起跳,上篮——球在框上转了一圈,落入网中。
动作干脆,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赏心悦目的协调感。
饶晓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吴怡的眼神也变得异常专注。
孙筱沐站在他们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手心微微出汗。
春妈在一旁,看着饶晓枫和吴怡瞬间凝重的神情,又看看场上活力四射的沐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微笑着,轻轻握住了孙筱沐微微发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场上的沐承对此浑然不觉,正高高跃起,抢下一个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