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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给家人的信

午餐被匆匆收起。原本计划中充满期盼与些许忐忑的南下接人之旅被按下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驶向城市中心那座象征姜家商业帝国的恒德大厦的未知行程。

车辆平稳停在恒德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三人通过专属电梯直达二十楼的法务部。吴怡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一股近乎凝滞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长会议桌旁已坐满了人。姜恒、姜婉、姜文清、姜涛。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略显无措的孙筱沐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毫不掩饰的复杂情绪,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墙。孙筱沐被这阵仗慑住了,呼吸一紧,身体本能地微微前倾,像一株暴露在强风下的草。

饶晓枫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用身体隔开一部分视线。她半扶半引地将孙筱沐带到长桌一侧,安置在小林律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时,借着俯身的姿势,在她耳边极轻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别怕。”

孙筱沐深吸一口气,指尖掐了掐掌心。

姜恒的目光在孙筱沐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沉,难以辨明情绪。随即,他转向主位旁的小林律师,略一颔首:“开始吧。”

小林律师推了推眼镜,神情是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冷静与严谨。他打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声音清晰平稳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2014年8月,我接到姜文枫先生从美国打来的电话,他约我尽快前往见面。我次日便飞抵当地,在家中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中取出一部略显旧式的手机、两个密封的信封和一份文件,逐一摆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当时,姜文枫先生交托给我这几件物品,并明确告知了它们启用的前提条件。根据我的判断,现在,条件已经满足。”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些物品。小林律师拿起其中一个信封,封面上是手写的英文单词“Family”。他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取出信笺,展开。

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将信纸先递给了主位的姜恒。姜恒接过,目光垂落。片刻后,他抬起手,示意小林律师直接念出来。

小林律师清了清嗓子,低沉而清晰的朗读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回荡——

「爸、妈、二叔、四叔、哥:

提笔写这些字的时候,好像比当面说话容易些。有些话,对着你们,我总是说不出口。

能做姜家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但我也是个自私的人。眼看就要自己先走了,把伤心和难过统统留给你们。

我知道,送我来美国,是因为这里有更好的医生,也离我做梦都想靠近的篮球世界近一点。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可这里太大了,也太安静了。很多时候,我望着窗外陌生的天空,只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宁海,回到有你们在的家里。

哥曾经让我坚持一年。他说,如果一年后还是觉得不行,就安排我回去。我就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那个“一年之期”快点到。就在我觉得每一天都长得没有尽头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阳光——Sunny。人如其名,她真的像阳光一样,照进了我灰蒙蒙的生活里。

可是,我把这缕光弄丢了。她离开美国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请她留下。不是不想,是不敢。我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承诺给她一个未来?直到那一刻,我才痛彻地明白,什么叫“生命半点不由人”。

所以,在她离开之后,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好的,坏的,任性的,疯狂的——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2014年6月之后,我和Sunny彻底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我的背景和家庭,也不知道你们未来会不会找到她。但我恳求你们:如果有一天,你们找到了她,请一定,一定要善待她。

无论那时的她是否已嫁作人妻,是否已为人母,或是过着任何与我们无关的生活。都请你们尊重她,帮助她,如果她需要的话。

因为在我最苍白孤单的那段岁月里,她给予我的三年陪伴,刻骨铭心。谢谢你们。

文枫」

信纸上的字迹,透过小林律师平稳的声线,化作了那个早已逝去的青年最后、也是最恳切的声音。字里行间,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感激、遗憾、自责,以及一份跨越生死、笨拙却执拗的托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姜恒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姜婉早已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滚落。姜文清下颌线绷紧,目光垂在桌面上,看不清表情。姜涛重重地叹了口气。

孙筱沐僵直地坐着,仿佛被那字句钉在了椅子上。她听到“阳光”那个词时,指尖猛地一颤;听到“弄丢了”和“没有勇气”时,呼吸停滞;听到最后那句“刻骨铭心”和“善待她”的请求时,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原来,在他生命的终点,他仍在用这种方式,试图为她铺下一小段或许平坦些的路。

这迟到的回响,穿过漫长岁月和生死边界,如同最沉重的鼓点,重重擂在孙筱沐的心上。她多年来用“独自坚强”浇筑的堤坝,用“必须向前”说服自己的所有理由,在这份来自生命尽头的、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托付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会议室里弥漫着悲伤与肃穆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细微可闻。小林律师等待了片刻,待那最初的情感冲击波略略过去,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第二个信封。

这个信封更朴素,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英文单词:“Sunny”。字迹与刚才那封一致,却似乎更加用力。

他侧身郑重地将信封递向孙筱沐。

孙筱沐泪眼模糊,手指颤抖得根本无法去接。饶晓枫立刻伸手代她接过,轻轻放在孙筱沐面前的桌面上。信封的边缘触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惊雷般让孙筱沐浑身一颤。

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遥远的昵称,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奶茶店窗口后、在图书馆灯光下、在雪场阳光里笑着叫她“Sunny”的姜文枫。积压了十五年的思念、孤独、委屈、以及刚刚被引爆的汹涌悔恨,再也无法压抑。

“呜……呜啊啊——”她终于无法控制地哭出声来,不再是安静的流泪,而是仿佛要将心肺都掏出来的、凄厉而悲恸的呜咽。她伏在桌面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令人心碎。

饶晓枫的眼眶也红了。她立刻抽了几张纸巾,一手轻轻揽住孙筱沐颤抖的肩膀,另一手抚着她的背。她贴近孙筱沐耳边,声音温柔而带着哽咽:“难受就哭出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们可以等你,没关系的。”

孙筱沐在剧烈的哭泣中艰难地摇头,泪水浸湿了袖口。她试图抬起头,却因为抽噎而不断打嗝,脸涨得通红。她用力吸了几口气,用手背胡乱抹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努力想要坐直身体,声音破碎不堪:“我……我没事……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饶晓枫的声音无比坚定,她握住孙筱沐冰凉的手,“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准备好。”

孙筱沐又深呼吸了几次,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面前那个写着“Sunny”的信封,仿佛从中汲取了某种力量。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依旧泪光涟涟,眼神却多了一丝决意。她坐正了身体,尽管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却清晰地说道:“真的……没事了。继续吧。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

小林律师点了点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桌上那部旧手机。

“接下来,是关于这部手机,以及姜文枫先生留下的一些数字资产。”他的语调恢复了专业的平稳,“姜文枫先生当时特别强调,他非常珍视这部手机里储存的所有信息,包括聊天记录、照片和视频。为了防止意外丢失,他亲自将全部资料备份加密,上传至了一个私人云端存储空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孙筱沐,清晰地说道:

“该云端账户的用户名是:Sunny20110618。”

孙筱沐猛地抬起头。2011年6月18日……那是他们在奶茶店第一次相遇的日子。他竟然用这个日期,作为保存他们之间所有记忆的账户名。

“密码是:19911129。”小林律师继续道。

孙筱沐的呼吸再次停滞。1991年11月29日——这是她的生日。他用她的生日,守护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宝库。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恸,里面混杂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酸楚的甜蜜。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以这种方式,将他们的开始与她的存在,铸成了打开回忆的唯一钥匙。

最后,小林律师将手边那份正式的文件向前推了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姜家人,最后落在孙筱沐身上。

“这是姜文枫先生生前,在我和医生的见证下订立并公证的一份文件,具有完全法律效力。”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文件主要内容是:自即日起,姜文枫先生指定其遗产信托,每月向孙筱沐小姐支付人民币两万元,作为生活保障金,直至孙小姐本人提出终止。”

“若孙筱沐小姐将来缔结婚姻,信托将一次性支付婚礼祝福金一百万元。”

“如果,”小林律师特别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如果孙筱沐小姐生育子女,无论婚生或非婚生,信托将再次一次性追加一百万元,作为对新生儿及母亲的支持。”

条款宣读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些安排,远远超出了单纯的“补偿”或“馈赠”。每月的生活费,是对她未来长久生活基础的考量;婚礼祝福金、生育子女的追加款是尊重她可能拥有的新人生……

孙筱沐呆呆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刚刚被泪水冲刷过的心上。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十几美金时薪拼命兼职,想起回国后每月咬牙转出大部分工资的拮据,想起独自孕育抚养沐承时每一个精打细算的日夜……她从未想过,姜文枫竟然在生命的终点,为她铺设了这样一条他所能想象的、最实际也最温柔的安全网。

他什么都知道吗?还是仅仅是一种预感,一种希望她无论选择何种人生,都能少些艰辛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