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七年,深秋。
藏书阁暖阁的铜炉燃着安息香,烟气如丝,绕过纱帐,缠在梁上。窗外夜风呜咽,窗内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萧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还带着朝堂上的肃杀之气。明黄龙袍未换,玉冠微斜,一双眼灼红,像被什么烧了一夜。
他开口便是一句:"我不会让你去。"
声音沙哑,压着滔天的怒意与不甘。
然后他看见了她。
话断在了喉咙里。
裴昭站在暖阁正中。
她换了衣裳。
不是素日藏书阁里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碧女官袍,而是一袭石榴红蹙金齐胸裙。裙摆逶迤及地,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生辉,腰间束着赤金腰封,将一段纤腰收得盈盈一握。发间缀着红珊瑚步摇,耳畔坠着米粒大小的南珠,映得那张素来清淡的脸明艳照人——像一把火,从骨子里烧出来。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不,他见过。在梦里。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想象过无数次她盛装的模样——可想象终究是苍白的,抵不过此刻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红裙灼灼,眉目含光。
"你……"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这是……"
裴昭没有回答。
她朝他走过来。
石榴裙摆拂过青砖地面,沙沙轻响,像某种古老的邀约。步摇轻颤,南珠映着烛火,在她颈侧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像被定住了,仰视着她——不,是她让他仰视。那双红透的眼眶里翻涌着惊愕、痛楚和某种他不敢认的东西。
"姐姐……"
"嘘。"
裴昭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上他的唇。
那一点触碰像一簇火星,燎得他浑身一僵。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晚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先帝的才人。"
萧衍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去感业寺,"她微微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我不告诉你。"
"姐——"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安息香的余韵和一点点桂花糕的甜。那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封印。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样,干脆利落,没有退路。
萧衍之的大脑轰地一声,炸成了空白。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攥紧又松开,指节微微发颤——像一只被驯了三年的兽,忽然被解开锁链,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裴昭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她没有退开,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脑后的发间,微微施力,将他拉近。
这个吻加深了。
她的唇轻轻摩挲过他的,辗转,缠绵,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他能感觉到她在引导他——唇齿间的那一点灵巧,像是在教他,又像是在哄他。
萧衍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动了。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他低下头,笨拙而急切地回吻她——唇齿相撞,呼吸交错,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不管不顾地攀紧。
他的吻是烫的,是慌的,是三年隐忍一朝决堤的汹涌。
裴昭被吻得微微仰头,步摇晃碎了一室烛光。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上,隔着明黄龙袍,感受着他肩胛骨的绷紧与颤抖。
她轻轻笑了一下——极轻极短,融化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他感觉到了那一点笑意,微微松开她一些,红着眼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笨。"她眼尾泛着薄红,声音却仍是那个清清醒醒的裴昭,"连吻都不会。"
萧衍之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她没给他机会。
裴昭伸手,缓缓拔下了他头顶的玉冠。
墨发倾泻而下,散在他肩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今晚,你是我的。"
那一瞬间,他眼眶里蓄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
他不是怕她走。
他是怕——她连最后一夜都要替他做决定。
可他拒绝不了她。
从来都拒绝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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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