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的父亲和大哥都还在,坐在庭院中带着笑容看他练渡厄剑与渡魂舞。天气闷热,父亲和大哥端来冰块放在旁边,为他打扇。他偷奸耍滑没有认真练功父亲与大哥也不责骂他,只问他累不累,叫他来坐下吃冰水中湃好的瓜。
父亲对长子钟原格外严厉,对小儿子钟离则不望成材,只希冀其以后开枝散叶也好,因此溺爱有加,并不苛责他练功。大哥钟原也非常疼爱他,一肩抗下所有风雨,不舍得钟离沾染上分毫。
大哥一直是他的道标、他的英雄。
那段时间,钟离度过了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要是,要是时间一直能停留在那时便好了。
留在那时,他不知因为什么早已忘却了的理由闹脾气离家出走,躲在郊外的野草垛里又饿又怕,却犟着一口气不肯回去,直到半夜才被钟原找到。看见大哥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痛哭起来。钟原并不说什么,只是摸摸他的头温柔安抚,背身蹲下示意钟离上来,他们回家。趴在大哥背后,他能嗅到路上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大哥身上带着一点汗水令他安心的味道,困倦袭来,他忘记了哭泣,静静靠在大哥肩头。
月色明朗,前路长长,他好像可以一直伏在大哥背上,安心地沉沉睡去,只待天明。但钟离强撑着沉重的眼皮,隐约中明白,若他闭眼,再睁眼时就会失去这安宁的一切了。
他撑得眼眶酸涩,蓄得饱满的眼泪滚落,从腮滑到喉,最后落进他的衣襟。
“哥……”钟离呢喃着,颤巍巍伸手要将眼前的幻影抓紧,就要触碰到时他的神识忽然收到巨大的冲击,声色味都在快速地模糊远去。
钟离醒来了。
混沌不清的脑子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回到现实。钟离胸口有一处地方空洞麻木却刺痛无比,是梦醒时的怅然失落,梦境与现实交替中,他渴望再次沉溺进美好的梦中。
很快钟离发现他真的在一个熟悉的背上,是梦中的气息和温度。他的眼眶再次变得湿热,一句“大哥”梗在喉头尚未脱口,背着他的人先问:“醒了?”
激越的心落入深井,钟离明白眼前人绝无可能是他梦中的人,于是将悲切懦弱的心绪全部收敛起来,重新摆出坚强刚韧的姿态,上身撑起尽量远离会使他眷恋的温暖后背,咳嗽一声用他自认为正常的语气说:“嗯,麻烦你了,放我下来自己走吧。”
黍离闻言依言将钟离放下,见对方落地时左右踉跄,向前步履虚浮,不忍道:“你酒还没醒透,要不要我搀着你?”
“不必了。”钟离要强,自然是生硬地拒绝了,然而说完的下一刻他脚步不稳险些栽倒。幸好黍离一直看着他,及时将他拉进臂弯里,才让钟离幸免于难。
黍离忍俊不禁又不敢在小弟面前笑出来,硬生生吞下笑意,正色道:“还是我扶你吧,小心脚下。”
好不容易站稳,钟离忙不迭地远离黍离,不过碍于腿酸脚软,他又不得不接受对方的好意。而且在他内心深处,异常眷恋从身边人掌心传来的的温暖,好似小时候的大哥此时在他身边,牵着他走完这段路。
钟离心知不可以带着这样的情绪,但一时无法脱离,于是咬破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来唤回清明。终于能平静心思,他先道:“我不胜酒力,拂了你们故友重逢的兴致,实在抱歉。”
黍离笑道:“不妨事。知交相遇,凭心随性,我今天已经足够尽兴了。不过,钟离贤弟你醒来第一句居然不是追问昭和兄他们的去向,反而如此稳重镇静,是我没想到的。”
“哼,知道我在这里,量他们也不敢造次。”钟离依旧嘴硬,不肯承认他已经有所改观。他不知对方恰是那个最熟悉他的人,错过了黍离眼中闪动的温柔笑意,别过泛红的脸嗫嚅着问:“那个……我醉了的时候有没有做一些……的事情?”
黍离想调侃钟离,不过身份在前,他不过用平淡的语气据实相告:“除了抱着我叫哥哥不肯撒手外,便没有出格的的举动了。”
这已经足够丢脸了!钟离的脸色在红透以前明显地暗淡下去,侧目不愿再继续谈论下去。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认我作你的义兄,再继续喊我哥哥也无妨。”黍离斟酌着字句,让他的话听上去并没有那么刻意,完全是出于对钟离心情低落的安慰。
“那是不一样的。”钟离垂眸轻声道。
黍离与钟原是不一样的,黍离最清楚。他一时头脑生锈,不知再与钟离说什么才不会越线。幸好眼前及时出现草舍的茅顶,让他得以欲盖弥彰般地转移开话题:“到了,你坐着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
黍离要进内屋,半步未迈便被钟离拉住了。少年天师脸红红的,黍离只是看着似乎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错过脸,不看黍离,结结巴巴地问:“你那句话是玩笑吗?”
钟离问得突兀,黍离一时不知他指的哪句话,停下看着对方并不言语,等待一个确切的指引。
小天师光是拉住黍离就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冲动过后无措汹涌而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闭眼急急地说:“就是,认义兄那句……”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低头露出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或许是因为黍离太像他的大哥钟原,钟离情不自禁对黍离产生了无可自拔的情感依赖,在黍离身边总会安心些。他是为了寻钟原的仇来到广丰的,触景生情,难免心笙动摇,迫切地需要将满溢出来的感情寄放在什么地方。
可能钟离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攥着黍离衣角的手紧张得颤抖,等待黍离的回答时的呼吸沉重急促,隐隐表露出的态度好似对方稍说错一着他便会情绪失控,失去冷静稳重的伪装。
这下连一直克制着感情的黍离都难以自持,他强压下的情绪融进一声轻叹里,他回手反握住钟离,郑重其事地对他说:“自然是认真的。我一直都想要个如你这般的弟弟,但终不得愿。多谢贤弟今日了却我一桩憾事。”
得了黍离这句话,钟离终于安心,对方掌心的暖意却像炭火一样灼痛了他。他赶快收回了手,许是明白此举突兀,他红着脸微微点头回了声“嗯”,手指摩挲还在回顾刚刚的温度。
黍离只笑,旁人不得见的眼中是无边的温柔:“我去为你煮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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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离煮完醒酒汤的片刻功夫,端着瓷碗从偏厨出来时钟离已自行运功解去大半的醉意,此时半解外衣手握桃木剑操练着一套缓慢的剑诀,以此消除剩下的酒劲。
就这样看着,黍离看出钟离所使是钟家驱邪剑法中的一段,还有后者没有做到位的几个动作。然黍离应该是不知钟家剑法的,于是他只是不发一言安静看着,直到钟离意识到他在旁观。
钟离红着脸匆匆收剑,拉好敞开的前襟,快步过来接过黍离手中瓷碗,小声道:“多谢。”喝了小口后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个称呼,“大哥。”
黍离受用极了,等着钟离将醒酒汤喝光收了瓷碗,他问出很想了解的问题:“刚才见你所用的,应该是钟家的却邪见吧?算上我已见过的天雷诀,天师绝学我已见过之二,不知之三的渡魂舞是否也有一观的机会?”
他实在想知道他的弟弟究竟精进到了何种地步。
“我不会渡魂舞,遇拦道的妖魔鬼怪,直需剑招斩杀便是,为何还要渡之?”钟离硬邦邦地回答,非常理直气壮。
钟离身上的戾气和杀意太重,黍离知道这不是好事,耐心劝阻:“天师一脉立誓除魔卫道、救世佑人,理应有张有合,而不是一昧打杀。人去世后都会变为一缕孤魂,若无人引渡,他们该归去何方?”
“我管他们去向,那又有何人助我?”钟离冷哼,“我的兄长便是有这种心慈手软的想法,最后死在了恶鬼手里。”
兄去世后,他们的父亲仿佛一夜苍老了几十岁,继承钟家嫡系的重担也落在了钟离身上。因为从前在宠爱下属于功课导致根基虚浮,钟离花了异于同龄人数十倍的努力才有所成果。父亲积郁成疾后便不久人世,从此钟家上下全靠年纪轻轻的钟离一人打点,他甚至不敢有一点喘息的空间。这次只身前来广丰寻常,已是他极大的放纵。
只是,不学渡魂舞。钟原生前最擅于的便是渡魂舞。
眼看气氛又要僵死,恰有人前来破局。
“钟离哥哥!”这十分具有特色的少女声线让钟离白日里打了个寒战。
循声而去,从树林里走出的正是第五月与护送她前来的陈平洛与徐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