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说城中最好的酒乃花酒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确乎如此,不过仅为待客,这酒楼里的特酿也称得起上品。得逢好友来访,又得见胞弟,黍离总归是要喝上几大白的。
一个人喝酒为一种自斟自饮后清醒与昏沉交集的情感放纵,不论怀具深沉的忧思,还是慨然当歌,都不足以为外人道。这时候适合追忆古今或伤感自身,在纵酒间悠悠舒出郁积于心的病结。至于醉不醉的也不重要了,因为从第一口灼烈酒液自喉管涌下时理智便已被舍弃了。
与他人同饮却不是如此。
同人交与总会有所顾忌,束手束脚不肯将本真的自我全数教他人看清,总只将三分示人,不过在知交好友面前要放得开些。即便不似独饮那般可以全然放纵心性,也有人可托,值当一醉。
同饮越热闹越好,纵使你是天仙下凡,来此一遭也要沾点人间烟火的。觥筹交错,行歌以和,这些一个人断然做不来。
是谓趣味耶。
相比于同桌的其他几位,黍离要隐瞒的可能多得多。不仅仅局限面上半副铁面,还有更多的,比如他在这的原因,他接下来要做的,都埋藏在最深处见不得光。他与徐昭和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便发现了这点不同寻常,但徐昭和选择顺其自然,黍离的难题就由黍离自个儿头痛,左右还落不到别人身上。
黍离生是天师家长子钟原,受着最正大光明的教导,行的也是磊落坦荡的路子,即便死时凄惨,也磋磨不了他的拳拳赤子之心。故而徐昭和对于放任实力愈强的黍离在博山盘桓他想做的事十足放心——黍离绝不会堕落为妨害他人的恶鬼。
往深里讲,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只可能是黍离被逼无奈下的剑走偏锋,他亦会留下一线机会让人能够阻止他。至于阻止他的人选还未可知,如有必要徐昭和不惧担起这个责任,不过现在显然已经有了更好的人来做这件事。
也许黍离隐藏身份的原因没必要向他人遮掩了,旁观的人看的门儿清。
当下,这位年轻的鬼王看上去不过一名好脾气的好客青年,一满杯就仰头就见了底。他的笑容与饮酒的气势一样豪迈,望向钟离时又会温和了眉目,一腔的豪迈都软和成春日涓流。可惜被注视的人毫无自觉,正凝视杯中清酒皱眉,那模样仿佛面对着极难祛除的邪灵。
陈平洛看见钟离对着盛满酒的瓷杯发呆,免不得一顿奚落:“你还未及弱冠吧?你要是不能喝酒,就叫店家上点糖水果醋,与第五小妹一起喝?”
钟离不用想也知道陈平洛是故意激他,但他恰忍不得这气,自愿投入陈平洛的言语陷阱。他恼怒地瞪陈平洛一眼,举杯仰面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因为年纪小又常年清心淡欲,酒自然没沾过一滴,又喝得急,钟离一下便被烈酒呛住了,咳嗽得惊天动地,差点把刚刚喝下去的都咳吐出来。
钟离咳得两颊酡红,躬下身双肩不住颤抖。黍离见状,顾不得其他,赶快过去轻拍钟离的后背为人顺气。
黍离的照顾让钟离缓过来。不咳嗽了的钟离只觉得后背上轻柔的拍打格外熟悉,力度与温度都是如此,他不由回头望去,因为咳嗽狠了眼中还有水雾。
黍离与钟离对视正见他眸底的水光,更深层次的关切险些脱口而出,好歹只淡淡地问他:“无事否?”
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反而收获一对透彻明亮的眸,黍离于是对钟离和善一笑,转身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欣赏罢钟离不擅饮酒的狼狈表现,陈平洛满意地轻笑举杯,杯沿还未碰到嘴唇便被邻座的徐昭和抬手拦下。
“道长,你不能喝。香缇阁主先前曾交代过,你现在的体质不定,忌性烈之物,酒水亦是。”
陈平洛本不是好酒之人,他此时喝酒最主要的目的在于逗逗小鬼天师,徐昭和说过不可了陈平洛放下酒杯不会带一点犹豫的。得了示意,陈平洛再不看桌上酒水一眼,专心为徐昭和布菜。
钟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但酒也喝了,一时半会儿不好独善其身,徐昭和这几句话自然也听过去了。陈平洛不能如意,他自然乐见,当即乘胜追击冷声嘲讽:“哼,我看是该去喝糖水的人是你。”
这话说得颇具硝烟味,不过陈平洛此刻觉得与钟离斗嘴没意思,就跟个半大孩子吵架一样,遂不理他。钟离一人高台唱独角戏久了无聊乏味的很,便不再挤兑陈平洛,添满酒再喝。
有了头遭的经验,钟离第二次往嘴中倾倒酒液的动作缓上许多。酒来自同一个瓷壶里,但不知为何此时的味道平常寡淡,回味也索然,没有了第一次尝到的辛辣刺激的滋味,让钟离莫名有些感到失落。
谈笑间黍离杯中酒空了又满,不肯让人久见杯底。他见钟离喝到一半盯着酒杯发愣,便隔着半张桌子将自己手里的酒为钟离满上。
添酒是一时兴起的举动,钟离被吓了一跳。当他看清做出这一切的是黍离时,差点暴起的惶恐不安又莫名被安抚下来。对方仅仅露出的未脱圆润奶气、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下颌已让钟离沉溺进过去,让他呼吸开始急促,仿佛被变成了绳索的温柔笑容勒住颈脖,逐渐收紧。
钟离想像黍离那般豪迈饮酒,但酒到喉头竟难以下咽,不得不改为小口啜饮。未喝几两,酒劲上来,酒酣耳热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桌上真正还在喝酒的,也只有他和黍离了。
只有他和黍离。
钟离看向坐在他斜对面的黍离。他们之间隔了半个桌子,还有碗筷汤菜,却好像又并不远。钟离能清晰地看清黍离额前鬓角的每一绺发丝,面具上闪烁的寒光,从杯中洒出顺着他的手滑下的几滴晶莹。钟离看人时也跟他的性子相仿,一点一点不肯移开,固执地想要找到故人的影子。
对面人好似对钟离不加掩饰的目光毫无自觉,仅在视线相交时报以一个善意的笑。这个笑救不了钟离,反倒让他心抽动得更加剧烈,疼痛开始隐隐浸染胸膛。
钟离愣神的时间太长,长得局外人都觉得不妥了。于是陈平洛暂时放下为徐昭和布菜的筷子,微的倾身又调笑钟离:“哎呀,小天师,喝不了不必勉强。你看你眼神都飘忽了,这酒对初学者来说果然还是太刺激了。”
“谁说我喝不了了!”钟离横眉将酒碗往桌上狠狠一掼,似乎想在他们、特别是黍离面前证明自己,匆匆满上酒,洒出许多也顾不上了,抬腕便是大口灌下。
黍离来不及阻止钟离的放纵,在心中轻叹,嘴上说:“钟离贤弟果真是豪迈气概。”
接下来钟离也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又喝了多少,世界在混沌里逐渐远去,头重得脖子都快要支撑不住般,意识开始不断轻飘飘地上浮,整个人像漂浮在云端,无法触碰到实处。
极端没有安全感的状态让本就开始不太清醒的钟离陷入再深一层的惶然里,眼前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若他此时清醒,肯定会诧异于视野里迷幻的世界是否为真实。但是他无力思虑其他,过往的一切如同山洪奔涌袭来已让他应接不暇,窒息感沉重地压迫而来。
钟离深深地呼吸防止他把自己憋死,眨了眨眼,一滴泪珠脱离眼关桎梏顺着他的面颊留下一痕。
俗话说得好,喝酒壮胆,醉酒误事。一直态度倨傲的钟离此刻显然醉了,竟对自己刻意维持的天师形象不管不顾,也不知道他积攒了多久,泪水汹涌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钟离突然的哭泣吓到了众人,连第五月都噤声不敢再出一声。
黍离起身想到钟离近前查看对方的情况,最后只立于原地未进寸步,语气里压抑住了超过他们目前关系的焦急与关切:“怎么了……?”
“它害死了我哥。”钟离没头没脑地回答,让人觉得黍离不管问的什么他都会说这一句话。
随后钟离咧嘴开始嚎啕大哭。他哭泣的样子很狼狈,像一个最纯粹的孩子毫无顾忌地发泄着情绪,没头没脑的,旁人想安抚他都无处着手。黍离很清楚怎么安慰他,可惜只有钟原可以,而黍离做不到。
“钟离哥哥……?”第五月小跳过去扯了扯钟离的袖摆,不过后者只是哭,并不理她。第五月见她的钟离哥哥哭得厉害,也跟着开始掉眼泪,一时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接连不断的哭泣声叫陈平洛感到头痛,好在黍离及时下令,解了他的头痛之急。
“昭和兄,陈道长,你们先带第五姑娘出去,小离交给我便行。”
这话陈平洛听得进去,并觉十分动听,与徐昭和一同道过别便带不情不愿但忙着哭泣顾头不顾尾的第五月强行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黍离与钟离,黍离可以无所顾忌地展露出他的为难。
钟原善于哄他的小弟,可黍离不会。
于是黍离轻轻叹了口气,这声音也许是被耳尖的钟离听见了,小天师一下止住哭泣,尽管还在断断续续地抽噎。
钟离走到黍离面前,收敛起所有表情,这般严肃认真,直直盯着后者,两腮还有泪痕。然而他接着说出的话却十分的委屈:“哥,我好想你……”
小天师应该醉昏了头,误认为眼前人是他的大哥,但冥冥中竟也让他歪打正着叫对了。
在醉鬼面前黍离终于不再遮掩身份,过去坚定地抱住了钟离,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说:“小弟,大哥就在这儿,大哥也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