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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桃木笔

身体是被剧烈的疼痛喊醒的,像是车祸之后断裂的骨头被重新拼凑成块。

杨画秋不敢左右移动,整个身子只有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整条脊背大概是被摔地的冲击力彻底撞烂,骨头与骨头之间彻底错位,狼狈地躺在地面任身体里的血顺着水泥地往外蔓延。

她笑着看向剧烈疼痛中的最后一秒天空。

再次睁开眼后,天空变成木头,屋顶挡住视线。

周遭的环境是昏暗的、潮湿的……余光所及的最远的角落,是隐隐约约的草堆。

像是很远的距离外,突然生起了嘈杂的混乱,杨画秋想要八卦的心被这副虚弱的身体拦住去意,她默默移动着身体的弧度,试图让这幅身体彻底为自己所用。

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近,杨画秋隔岸观火的八卦之魂默默起了惧意,她悄悄地将好不容易弯起的腿放下。

声音随着木门吱呀打开变得格外清晰,杨画秋沉寂很久的耳朵突然清醒:“我就说徐珊这小人定有隐瞒,众人随我来,家主的笔定是被这人偷了去。”

偷笔?

暖乎乎的阳光猝不及防地将半张脸照耀,率先闯入视线的是白色的裙摆,青色的比甲,后脑勺不小心从整洁的发髻中掉下的发丝,通红的耳廓,以及不小心撞上的眼眸。

杨画秋快速地移开视线,却被女子拥入怀里:“画秋,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女子像是捧着宝物般地看向杨画秋,双眸里是清亮的兴奋:“半月有余了,我几乎日日来此,盼着你能醒来瞧我一眼,终于,终于是醒了。”

杨画秋没能接过这样坦荡的关切与喜爱,因为她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外人所说的偷笔贼,是谁?

女子像是听见了杨画秋的心声,清亮的双眸瞬间失了大半色彩:“你,不记得我了?”

杨画秋不忍点头,却已经用眼神沉默地回应了女子不可置信的疑问。

女子开始慌乱地翻找手袖以及比甲,终是摸出了一根桃木雕刻的笔:“我是徐珊啊,这支笔,是你在我初来杨家的时候赠与我的,你不记得了?”

等等,等等,杨画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徐珊、杨画秋、杨家、偷笔贼……

杨画秋心脏燃起了油,努力地用语气踩下刹车:“齐光,现在何处?”

徐珊的心大抵是落了下来,眸子里变成了安心与肯定:“齐光在书院温书,怎,想他了?”

不是不是。

杨画秋脑子里的念头被彻底确定,震惊的情绪甚至盖过了身体带来的疼痛,她遥望四周——她死了,她很确定她死了。

但是现在的她,好端端地活着——只是重新活在了自己前几年为谋生而写的言情小说里。

她清晰地记得从前写的每一个段落,尤其是和自己同名的画秋。

小说里,杨画秋为了保护被众人围攻成偷笔贼的徐珊,被二房的丫鬟芷欣推搡致死。尸体是徐珊从别院假山处捡回来的。

画秋死后,过了月余,徐珊受不了众人的侮辱,与齐光进京考学前一晚**而死。

房门被倏忽推开,刺眼的阳光将杨画秋的眼睛照得只能看见空白。

“看看,我就说这个贼在这里吧,你们……”

声音传入耳朵,白光渐渐消散,眼前陌生的女子,穿着粉色的比甲、绿色的裙摆,头上分成两半的发髻上,扎着晃眼的红绳。

杨画秋缩起脑袋,观察着眼前摆弄出颐指气使气势的女子。

“画秋?”女子身上那股气看见杨画秋后瞬间瘪了下来,“你……醒了?”

这个问句不像问候,像杀人灭口后看见尸体突然坐起的恐惧与强压惊讶的镇定。

“芷欣。”徐珊站起,看向眼前的女子,“汝闯入别院,有何贵干?”

芷欣方才那样嚣张的嗓音落了灰,嘴巴大概是被惊讶缝了起来,默默地往一旁退让。

而又一名挺起胸膛的女子擦过芷欣的身体,跨入门槛,站在画秋和徐珊的身前:“徐珊,汝认罪否?”

“吾何罪之有?”

面前的女子漠然一笑:“汝敢言,从未拿过家主书房的毛笔?”

徐珊大概是刚刚起急了,朝后踉跄了几步:“从未。”

女子动动手指,芷欣便微微鞠躬,小跑到徐珊的身前,冒犯地搜起徐珊的身。

“水柔姐姐,果然,此女私藏了笔!”芷欣甚至都没细看掏出的木笔,回身立即递给水柔。

水柔摩挲着手上的木笔,抬眼看向徐珊:“赠徐珊?”

徐珊上前试图夺回水柔手上的笔,水柔轻轻收起摊开的手掌,徐珊摔了个踉跄,重倒在实木地板上。

水柔不屑地朝地上的徐珊笑笑,发出的轻哼都带着嘲讽。

当她的眼神抬起,画秋的眼神死死地抓住她的一切表情与恶意。杨画秋对这两个角色可太了解了,芷欣就是个工具人,平妻的丫鬟;水柔才是真的坏。

当初她写这个角色,自己脑子里都要恨得牙痒痒,更别说如今亲身在此经历这一切。

“罢了,这支笔一瞧便不是家主那支,家主那支乃是金子镶嵌,而这木笔寒酸,罢了,谅这厮也没这胆偷笔。”

水柔淡蓝色的裙摆挥过徐珊的脸颊,转身朝刺眼阳光中走去。

杨画秋强撑着双腿尚未恢复力气的疼痛,赶忙下床扶起徐珊。

“无妨,无妨。”徐珊嘴角用力地扯出笑容,双眸里的清亮被合上的木门彻底压垮,“秋,别与齐光言。”

杨画秋点点头。

太阳圆滚滚地谢幕,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火红的云彩或橙或粉的落在天空里,静默地变幻着形状。

每日此时,是齐光从书院下学的时间,徐珊都会坐在庭院里,等待齐光的回到。

而杨画秋,身为丫鬟,会被徐珊特许一起坐在石凳上等待。

“珊,不如,你将那支笔放入水柔房中?”杨画秋扭头,风恰好沉默地吹过,寒冷入了骨,“我知晓,是你拿的,我也知晓这支笔实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祝愿。”

“但,若是被这般凌辱,为何不奋力反击一次?我相信令尊看见这支笔被这样使用,也会很欣慰的。”

落入画秋视线里的徐珊,用眉头夹紧了诧异,但当视线对上的瞬间,她的眉心却释放出了平静。

“吾父,会原谅吾的,对吧。”徐珊死死盯住杨画秋,像是要用眼神抓住语言这根救命稻草,将内心好不容易埋下的罪恶感变得更深、更小……

杨画秋平静地看向她,眼神是要接住徐珊的一切不安:“是,一定会的。”

徐珊的泪珠,豆大的、毫无预警的,坠入春日的泥土里。

“娘亲!”齐光的声音巧合地传来,“娘亲,我回来了。”

齐光兴奋地奔向徐珊的怀里,将头埋进徐珊来不及擦干眼泪的怀抱里。

杨画秋看向此时还是少年的齐光,那个她印象里已经走到耄耋之年孤独终老结局的齐光,此时只是青春洋溢的少年。

杨画秋脸上莫名染上了慈爱。

但当一下子对上齐光眼神里隐隐压着的愤怒,她还是毫无预兆地吓了一跳:

杨齐光难道知道,我把他写的这么惨吗?

怎么她现在有种罪人的感觉呢。

齐光倒是没介意画秋吓了一跳的反应,脸上的表情和说出的语气又换成方才喜悦:“画秋姐姐,你醒啦?!”

徐珊松开齐光,扭头看向画秋:“是也,画秋今早便醒了,娘亲给她把过脉了,画秋的身体依旧虚弱,不过已无大碍。你别想让你画秋姐姐以这副身子陪你上山玩石子。”

齐光看向徐珊,嘴角向上了好几个弧度:“娘亲,你怎猜到我内心想法的?”

徐珊无奈地笑笑:“汝为吾子。”

“娘亲,今晚吃什么?”齐光牵着徐珊的手,走向屋内,“画秋姐姐醒了,今晚该是吃些好的庆贺一下吧?”

“汝想吃什么好的?”徐珊的手在齐光的晃荡下变得活泼起来。

“我想吃鱼。”齐光的声音上扬了好几个度。

“猜对了!”徐珊的手拍了拍齐光的辫子,“娘亲今晚特意让厨娘烹饪,她恰好去集市买了鱼,给我们做了红烧鱼。”

齐光的背影蹦得越来越高,直至走到屋内,看见桌上被烛火照耀的餐食——齐光跑向桌子边,乖乖坐下,等待徐珊到来。

两人一同转身,看向门外的杨画秋:“画秋,快来。”

杨画秋点点头,随着声音呼唤,坐在他们身边。

方才的画面,在她写下这本近13万字的小说里,她从未见过。

但是在她还活着时做过的梦里,她见过无数次。

于是方才的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

那就让它是场梦吧。

杨画秋看向眼前两人叽叽喳喳的笑容,那便是一场梦吧。

别院的亭阁里,周围只剩虫鸣。晚饭后杨画秋独自出来透气,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世界里,她第一次看向这个她翻阅了无数史实和倾注了数不尽的情感写成的小说世界里。

其实杨画秋至今都不太信发生的一切,但是时间一直推着她不间断地往前。

人死怎么复生——人类怎么会跨越时空穿越到异世界。

但是虫鸣、花香、风吹……这些细致得不能再细致的感官,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就是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

杨画秋抬头,看向只有古时才能见到的星空,亮亮的星点编织成网,月亮漏出一半尾巴在一旁安详地看着。

“画秋姐姐。”齐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在看天空吗?”

“嗯嗯。”杨画秋指了指星空里的形状,“书里大抵教过,星空能辨认方向吧。”

画秋余光里小小的齐光点点头:“先生说过。”

杨画秋对星空并不了解,只是在电视剧里见过所谓的北斗七星、各种变幻的星座。此时面对真实出现的宽阔的视野,她没办法说出一二。

于是两人之间变成了长时间的沉默。

“画秋姐姐,我把父亲的笔,放在大娘的后院里了。”齐光用近乎陌生的语句打破星空带来的宁静,“在那支笔旁边,我放上了水柔的手绢。”

齐光的眼睛甚至没有从星空里撤下,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地需要发生:“水柔大抵会被定义成罪人,以父亲的性格,定是不会放过水柔。”

杨齐光坐起,以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说道:“她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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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壹、桃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