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昏,九月的贵阳还残留着盛夏的燥热,风卷着路边香樟的叶子,沙沙地擦过星华高中的围墙。午休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教学楼里没有上午上课时的喧闹,一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补觉,少数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低声闲聊,窗外的天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高一二班的教室,后排的窗户大开,温热的风一股一股灌进屋内,吹动摊开在桌面上的书页,纸张边角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铃风靠在椅背上,椅子两条后腿微微翘起来,后背松松抵着墙壁。脑后束起的一小撮灰发随着他晃椅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落在脖颈边。他没有翻开课本,桃花眼半敛,目光漫不经心落在窗外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一层窗户隐约传过来。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支黑色中性笔随意横放,课本压根没有拿出来。
课桌的侧边,隔着一条窄窄过道,鸣川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手肘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做着数学练习题。阳光斜斜落在他半边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草稿纸上面。他做题速度不快,每一道演算步骤都写得整齐清楚,周遭的嘈杂仿佛很难落到他身上,周遭的一切喧闹,好像都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昨天从市中心书店回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比起开学之初熟络不少。路上并肩走过很长一段路,闲聊过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回家之后也简单聊过几句消息,但到了学校,大多时候还是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不会刻意主动搭话。
“哐当。”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白星回背着松垮垮的书包,步子迈得很大,晃悠悠地走进教室。黑色狼尾发丝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脸上挂着漫不在乎的笑意。他一进门目光就扫过教室,一眼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宁叶和宋蝶,脚步立刻朝着那边挪过去。
现在午休,不用遵守上课纪律,不少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白星回把书包往自己课桌椅子上一扔,椅子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坐回自己座位,干脆半倚在宋蝶课桌旁边,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喂,中午你们去哪吃饭了?我刚才在校门口碰到高二的我哥,他又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他东西一样。”
宋蝶身子微微往里面缩了缩。黑色短短的发丝贴住额头,她性格内向,不太习惯别人靠得这么近。她视线垂下来,落在摊开的英语书本上,指尖无意识攥住书页边角,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话。
在她身侧的宁叶抬起来头。宁叶眉眼舒展,神情开朗,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顺手伸手把宋蝶桌边快要滑落的笔往里面推了推,替宋蝶接下话头:“我们去学校食堂二楼吃的,你哥白竹回?我们只听过名字,还没有见过本人。听说高二一班的,成绩年级前列,平时话很少对吧。”
“可不是嘛。”白星回耸耸肩,一脸无奈,“在家里也是那副样子,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他们三个人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不会惊扰到班上睡觉刷题的其他人。
铃风耳朵捕捉到那边的谈话声,他把翘起来的椅子腿放落地面,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他侧过头,目光望过去那边三个人的方向。这是开学之后,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三个同班同学。
白星回浑身都是不受拘束的鲜活劲儿,宁叶从容大方,而宋蝶安安静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柔和。宋蝶的桌面上摆满粉色外壳的文具,笔袋、尺子、便签本,满眼都是粉调。铃风想起之前听班里同学闲聊,听说宋蝶的眼睛只能分辨红色与粉色两种色彩,其余世界于她而言是深浅不一的灰。
鸣川笔尖顿了顿,也顺着铃风的视线,短暂朝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随后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数学题目,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铃风。”
宁叶无意间转头,正好对上铃风望过来的视线,她大方地扬起手,朝铃风轻轻挥了一下。
被点名,铃风挑了挑眉,也抬手随意摆了摆算作回应。
白星回顺着宁叶的视线转头,这才注意到后排的铃风和鸣川。开学这短短几日,大家大多只是脸熟,还没有正式互相认识。白星回直起身,迈步往后排走几步:“哟,二班这两位,铃风,还有鸣川对吧。我叫白星回。”
铃风微微抬下巴,桃花眼带着几分散漫:“嗯,知道。”
“我哥白竹回,高二一班,就是刚刚我提到那个不爱说话的。”白星回笑得大大咧咧,“以后都是同班同学,多多关照。我成绩一般,以后难题,还得指望你们两个大佬带一带。”
鸣川停下笔,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淡淡点头,声音清冷温和:“宁叶成绩很好,你可以问她。”
宁叶听见这话笑出声:“鸣川太抬举我了,我也有很多搞不懂的题目。”
宋蝶跟在宁叶身后,也慢慢走过来一点,站在宁叶身侧,目光轻轻扫过铃风和鸣川,小声地打了招呼:“你们好,我是宋蝶。”她说完这句话,手指绞着自己校服的袖口,又悄悄把大半身子躲回宁叶旁边。
铃风看着宋蝶这副拘谨模样,没有刻意说很多客套话,只是简短回了句:“铃风。”
几个人简单寒暄完毕,教室里面慢慢热闹了些许。有睡醒的同学陆续抬起脑袋,有人开始互相讨论作业习题。
就在这时,天空外面,原本明亮刺眼的天光忽然暗了下去。
厚厚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铺满半边天空,原本晒得人燥热的阳光被云层彻底遮盖。窗外的风骤然变大,呼呼地往窗户里面灌,吹得课桌上书本纸张哗哗乱飞。
“要下雨了。”有同学望着窗外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闷雷远远滚过,隆隆的声响闷闷传进教室。没过几十秒,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狠狠敲打玻璃窗。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雨势来得极其迅猛,雨水顺着玻璃窗不断往下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痕,外面的香樟树树叶被大雨打得来回摇晃,操场地面很快积起一片片浅浅水洼。午后骤然到来的暴雨,把整个绘玲市笼进白茫茫雨雾里面。
教室里不少人凑到窗边,探头往外张望。
“好大的雨,下午放学怕是不好走了。”
“我没有带伞啊!完蛋。”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
铃风站起身,伸手把大开的窗户往回拉拢一半,避免大雨溅进屋内打湿桌上的书本。冷风伴随着雨气扑进来,驱散了方才闷沉沉的燥热,空气一下子变得清凉湿润。
鸣川合上手里的练习册,望向窗外滂沱雨幕,眼神安静。他今天出门走得匆忙,也没有携带雨伞。脑海里面不自觉浮现家里的画面,父亲大概率还在公司,后妈在家,就算自己淋雨回去,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那座大房子永远精致冰冷,不会因为他晚归或者浑身淋湿而起半点波澜。
“糟了,我也没带伞。”白星回皱起眉,扒在窗框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这下怎么办,我不想淋雨跑回家。”
宁叶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轻轻叹气:“我带了一把,但是伞很小,撑不下三个人。宋蝶,等下放学我们两个挤一把,看看能不能找别的同学拼伞。”
宋蝶轻轻点头,眼神有一点点发愁。她的妈妈不会专门过来接她放学,如果雨一直这么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午休剩下的时间就在哗啦啦的雨声当中缓缓流逝。上课铃声叮咚响起,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回到各自座位坐好。
课堂上,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混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雨敲打玻璃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铃风听课算不上十分认真,经常会走神看向窗外灰蒙蒙雨景,偶尔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过道另一边的鸣川身上。鸣川听得十分专注,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面记录要点,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轮廓清浅。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匆匆过去,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下越大。
两节主课接连上完,迎来下午大课间。不少同学站在走廊栏杆边上,望着楼下白茫茫的雨帘发愁。走廊地面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
铃风倚靠走廊栏杆,指尖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灰发被潮湿微凉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鸣川站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单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安静看着校园被雨水浸透的景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星回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点苦恼:“真服了,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打算等雨稍微小一点冲回宿舍,你们呢?”
宁叶和宋蝶也跟了过来。宋蝶的目光落在漫天大雨里,世界在她眼中除去红色粉色,余下全是灰蒙蒙一片,漫天雨水是浑浊的灰,只有远处几处红色的教学楼标识格外显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宁叶说道,“实在不行只能叫家里司机过来。”
几个人随意闲聊几句,走廊另一端,有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慢慢走过来。黑色短发,神情寡淡,眉眼清冷,话不多,正是白竹回。
他是特意过来找弟弟白星回。高二一班就在隔壁楼层,大课间他便下楼过来一趟。
白竹回走至众人附近,视线首先落在自家弟弟身上,语气平淡:“放学跟我走,我带了两把伞。”
白星回眼睛一亮:“可以啊哥!正好我没伞。”
说完白星回才反应过来,给身边的几个人互相做介绍:“对了,这就是我哥白竹回。这些是我同班同学,铃风,鸣川,宁叶,宋蝶。”
白竹回淡淡扫过几人,礼貌但是疏离,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话语。他成绩拔尖,性格少言寡语,周身自带一层距离感。
宋蝶和宁叶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白竹回,只是礼貌回以点头。
铃风打量两眼白竹回,没多说什么。鸣川同样只是安静示意。简单打过招呼,白竹回没有留下来闲聊的打算,嘱咐完弟弟放学不要乱跑,便转身返回高二楼层。
看着白竹回离开的背影,白星回无奈摊手:“看吧,就是这个样子。”
大雨依旧倾盆,乌云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大课间很快结束,重新回到教室上课。整整一下午,雨始终没有停歇。窗外雨幕不绝,教室里灯光全部打开,明明是白天,屋内却亮着白炽灯。
铃风上课偶尔会偷偷往旁边瞥,观察鸣川。鸣川总是安安静静,很少和周围同学嬉笑打闹,多数时间埋首书本习题,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难过。铃风隐约能察觉到,鸣川身上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沉闷,只是对方从来不会主动讲起家里的琐事。铃风家境优渥,家庭氛围热闹温暖,父母恩爱,还有妹妹铃慕,他很难完完全全体会那种压抑,但他能够感知到鸣川藏起来的情绪。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响瞬间填满整间教室。窗外的雨相比午后最狂暴的时候稍稍收敛,但依旧下得密集,地面到处都是积水。
大家三三两两涌向教室门口,站在走廊发愁伞的问题。
铃风把课本随意塞进书包,拉链一拉,背上书包站起身。铃慕今天在高一一班,铃风拿出手机,给妹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雨伞。很快收到回复,铃慕说同班朋友愿意和她共伞,让铃风不用管她。
铃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身旁的鸣川:“你带伞了?”
鸣川摇了摇头:“没有。”
“那一起?”铃风晃了晃自己书包侧边露出来的黑色伞柄,“我带了一把大伞。”
鸣川顿了一秒,抬眼看向铃风。教室白炽灯的光线落在铃风脸上,桃花眼带着随性松弛。外面雨声哗哗不停。片刻之后,鸣川轻轻应声:“好。”
一旁,宁叶打开自己小小的粉色雨伞,宋蝶跟在她身侧。白星回背着书包,等着他哥哥白竹回过来接他。
“我们先走啦。”宁叶朝两人挥挥手,便和宋蝶一同走进雨幕,小小的一把伞努力护住两个人。
铃风和鸣川收拾完毕,也跟着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学生。
没过一会儿,白竹回拿着两把雨伞走到二班门口,接走白星回。
楼道里面人声渐渐稀少。
铃风撑开那把黑色的大号雨伞,伞面足够宽大。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顶,发出持续不断的咚咚声响。两个人并肩踏入冰凉雨雾当中。
地面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会溅起细碎水花。香樟树叶被大雨冲刷得翠绿发亮,雨水顺着叶尖不断滴落。街道远处的路灯提前亮起,隔着一层雨雾,晕开一圈圈朦胧光晕。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雨伞大部分偏向鸣川那一侧,铃风自己半边肩膀,已经被飞溅过来的雨丝微微打湿。
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辆驶过,溅起两道高高的水浪。耳边只有连绵不绝下雨的声响。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过水洼的轻响。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铃风率先打破安静。
“你好像很少聊起家里。”铃风声音不算大,混在雨声里面,“不方便说就不用回答。”
鸣川脚步稍稍放缓,目光落在地面不断散开的水纹,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雨声遮盖住他语气里面藏着的疲惫:“没什么不能说。父母很早离婚,我跟着父亲生活,后来父亲再婚。家里一切都很体面,只是很少有人说话。”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描淡写,却把那些压抑全部藏在字句底下。他不会大肆诉苦,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铃风听着,没有追问更多伤痛细节,只是嗯了一声。铃风的家庭圆满,父母疼他,还有吵吵闹闹的妹妹,他无法切身体会那种空旷冰冷的家是什么感受。
“至少放学不用急着赶回去。”铃风偏过头看鸣川,雨水在伞沿不断往下流淌,形成一道水帘,“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要绕点路,找个便利店躲一会儿雨再走?晚一点再回家没关系吧。”
鸣川抬眼看向铃风。昏暗潮湿的天色下,少年深灰的头发沾了零星细小水珠,桃花眼依旧柔和。
鸣川心里那层紧绷的坚硬外壳,好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悄悄融化开一丝缝隙。
他轻轻点头。
“可以。”
雨水漫天洒落,整条街道笼罩在朦胧水雾之中,两个少年共撑一把黑伞,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慢慢走去。城市喧嚣被雨隔在远处,路上行人寥寥,只有雨声包裹住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