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厚重的绒布,轻轻裹住整座城市的灯火。
霍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里藏着丝老友重逢前的兴奋:“云哥,明天许砚舟回国。”
听到那个名字,李云飞握手机的手顿了顿,指骨抵着掌心,一丝麻意顺着指尖漫开。
“…… 明天?” 他尽量让声音听着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日程。
“对,下午三点落地,国际机场 T2。” 霍明远的语气依旧热乎,“一起去接他吗?咱们老同学好久没聚了。”
李云飞没立刻回答。
空气凝滞,只剩电流轻微的嗡鸣。
许砚舟。
这名字像枚埋在心底的旧印,一碰就烫得他几乎屏息。
想见他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如春草顶破冻土,带着不可遏止的生命力。
可更深的恐惧也在翻涌——怕黯淡的心因他重燃,怕被理智压住的热望冲破防线,烧毁如今安稳的生活。
他本能地避开那灼热的召唤,用仓促的借口覆住心底浪潮:“明天……情人节,陪老婆。”
话出口,嗓音干涩得像久未上油的车轴。“
霍明远顿了顿,似有话说,最终只轻叹:“行吧,改天给许砚舟接风,你必须到。真不懂你们,读书时好得穿一条裤子,走哪儿都形影不离。”
李云飞沉默。
这沉默像条看不见的河,隔开了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人。
霍明远终究没再追问,只说了句 “那先这样”,便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手机从掌心滑落到沙发上,房间重归寂静。
李云飞仰头望着天花板,空白处却映出多年前的画面: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许砚舟的侧脸上,笑干净得像初雪,触手可及的暖意。
那时他们分享一副耳机,晚自习后并肩走在空旷操场,谈论未来与星辰。
可未来走得太快,星辰也换了位置。
那份纯粹的喜欢,终究没抵过现实的重量。责任像巨石压在肩头,推着他远离许砚舟,走向截然不同的路。
五年前的雨夜,霓虹模糊,视线也模糊。
许砚舟红着眼眶,一遍遍问他,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怎么会不爱?
可奶奶枯瘦的手指、临终前“想看到你娶妻生子”的心愿,还有身边人成家的喧嚣,像无数根线,缠死了他的脚步。
他踌躇、退缩,最终亲手放走了那份爱。
原来成长,就是在不得不承担的责任里,咽下最痛的遗憾。
他以为那段过往早已妥帖收进记忆匣子,上了锁。
可今晚,仅仅一个名字,就撬开一道缝,透出里面未曾熄灭的余火。
翌日。
清晨的阳光比往日更明亮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铺进客厅,切割出一道道金色的栅格。
李云飞醒得比平时早,生物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快了半拍。
他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澄澈,薄薄的云层像被清水漂洗过,缓缓游移。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飞行,也很适合…… 重逢。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出现在机场。
情人节的玫瑰与巧克力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转,而他选择留在围城之内。
他呆呆地望着天,视线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那些被时光冲散的片段。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一点嗔怪的温热气息。
“喂,云飞!” 妻子林晚棠穿着居家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你今天是怎么了?一大早站这儿发呆,像个雕塑似的。”
李云飞回过神,唇角牵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没,就是看看天气。”
林晚棠把柠檬水递给他,顺势倚在窗台上,语气里带了些娇憨的抱怨:“今天可是情人节!你看看朋友圈都刷爆了。你倒好,啥也没安排,我当时怎么就看上你的?”
李云飞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凉意。他低头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却没能完全中和胸口的涩。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有些躲闪地落在手中的柠檬水上,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像他此刻难以言说的情绪。
“晚棠,咱们都老夫老妻了,哪还来那么多讲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又像是为了掩饰不安而刻意加重语气,“发个红包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说完,他匆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睛却始终不敢直视林晚棠。
林晚棠原本带着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她微微皱起眉头,嘴角向下撇了撇,那娇憨的抱怨瞬间化作一丝失落。
“就只是发个红包啊?”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风吹起的涟漪,轻轻漾开。
她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有些幽怨地看向李云飞:“云飞,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情人节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礼物,是你能花点心思在我身上。哪怕只是一起出去散散步,吃顿饭,也比这冷冰冰的红包强。”
李云飞的手指在手机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地与林晚棠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晚棠,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的话语里带着无奈,又像是在为自己的疏忽找借口,“你也知道店里一到节假日就忙不过来,而且我这人也不懂什么浪漫,红包多实在啊。”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心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失望。
“算了,我也不逼你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李云飞,声音有些低沉,“红包我收下了,但我还是希望以后你能多花点心思在我们之间。”
李云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