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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亡人(三)

朦胧淡月照进后院的一角,铺了一地清辉。素白的月色如流水般倾泻,斜斜散入侧边的凉亭间,照亮出一抹青色的人影。

那人独坐凉亭间,背对着一棵枯木,静静抚琴。悠长的琴音穿过层叠的墙壁,如空山流泉,泠泠有声,响落不止。

“二公子。”

不知何时,一道黑影忽而闪过,浮现在了那青衣男子的面前。男子并未理会他,依旧低头凝着木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灵活自如地捻过,姿态优雅至极。

一曲了后,男子才施施然起身,背向着明月,若有所感似的喟叹道:“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可惜啊,可惜啊……”他逆着光,侧目瞥过案上那把木琴,直直摇头:“沈舒白,真是可惜了。”

黑衣人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家公子在这儿伤秋悲月,几次三番欲张口,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当归。”

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名字,黑衣人忙应了一声,低头等待着他的吩咐。

“你呀,明早去给那位吴郡守备份厚礼,帮我要一个人。”徐希言侧过身来,方才的感慨与神伤悉数不见,只余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黑衣人愕然:“公子,您是要救那个女罪人?”

“公子,”他犹豫道:“那个女罪人连同她的那位老师几乎把满京的世家得罪了个遍,连家主都视她为眼中钉。您若救她,岂不是要和家主作对吗?”

“公子,卑职明白您对家主有怨。这些年来,您放逐般地四处行医,还来到蛮荒之地开设医馆,不曾回过洛京一次。可是,您有想过夫人和大公子吗?夫人每日都盼着您归来,为了您时常忧思……”

“好啦,”徐希言微笑着打断他,神情柔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暗自心惊:“当归,我一个将死之人,回去与不回去又有什么干系呢?看在我快要死的份上,你就去跟那个吴郡守通融一下,把她放出来吧。”

“毕竟,”他敛去了笑容,声音轻似叹息:“你我都清楚,她不是罪人。”

“真正有罪的,明明是那些人。”

***

“丫头,我看你面有刺字,像是从洛京里流放到这儿来的。你是犯了什么罪啊?”

郡守府衙西侧筑起了约两仗高的围墙。墙外是皎皎月色,烟火人家;墙内是黑漆一片,死囚犯人。

沈逢灯听着人声,像是在问她,便寻着那道声音望去,只依稀可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那女子的鬓发间染了一层银霜,面上也略略浮过几丝皱纹,可她的嗓音却很年轻,婉转又动听。

沈逢灯愣了一秒,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却听那女子已然自顾自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猜也能猜得出来。若是寻常官员犯罪,女眷们顶多也是流放,断不会受黥刑。”

“而你呢,一身刑伤,又是刺字,又是徒步流放。那些人这么费尽心思地折磨你,想必是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戳了他们的脊梁骨吧。”

“让我猜猜,”她没骨头似地歪倚着墙壁,不咸不淡道:“不杀你,是为了向天下人彰显他们的宽仁;刺字流放,则是为了羞辱和驯化你。两重目的,用在你一个女子身上,我能想出的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假作男子,做了官,这官越做越大,最后动了那些人的利益,”女子歪过头来,一双狭长的丽眸笑吟吟地凝望着她:“丫头,我猜的对不对?”

沈逢灯一窒。

这里是女监,狭窄而幽暗,通常只关押犯奸罪或巫蛊罪的女人。至于犯了盗窃等其他罪行的女人,衙门为了省钱牟利,一般都会将她们重新编户,发配做苦役。故而此监常年无人,几乎空置。就连沈逢灯进来时,也只看到了女子一人。

远在蛮荒,深处监牢,却能一语中的,点出她的来历。这女子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犯人。她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前辈身处牢狱,却依旧能洞若观火。此等慧眼,晚辈佩服,不知前辈是何许人也?”

“你我二人萍水相逢,既无故旧之谊,亦无利益关系,又何必知晓彼此名讳呢?”

沈逢灯稍怔,不再说话。虽然她对面前这个女人有着百般疑惑,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着如何出去。

她本也是想像徐希言所说的那样,趁着书吏核对文书时,使些常宁公主给她的银子,对那书吏行贿。这样一来,她既可以避免被收监,张余、周平二人也可以顺利交差。

为此,她甚至劝服了张余,希望他能说些“她病得厉害,熬不了几天”之类的话。毕竟,反正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了,收不收监又有什么区别呢?收监还要提供饭食,等人死后还要处理尸体,对于这些连俸禄都常被亏欠的狱卒书吏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收监,还不如将她丢进流民窟,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强硬地押进了女监之中。想来,这里的郡守应该是得了上面那些人的指令。

豆大点儿的油灯渐渐燃尽,眼前几乎只落下了一团黑漆漆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沈逢灯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慢慢靠近墙角。晦暗之中,她从袖中掏出出一本边角磨损的书册,将其铺开。她耐着疼意,伸出手,用心抚过册页上的字迹。破旧的书页里飘散出清淡的墨香,盖住了监牢里的腐朽与阴湿。

她闭眼,任由指尖在书页间勾画圈点,脑海里却一遍遍地浮过那些往事旧人。

这些字轮廓分明,清隽干净,就如写字的那个人一般,承风骨亦有锋芒。

“这是谁的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冷淡,反而沾了几分惊愕。

“这是我老师的字,”沈逢灯如实道。

“你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沈舒白。”

“果然是他,”女子喃喃自语,似乎是感慨万千。

“前辈,您也认识恩师吗?”沈逢灯对她的反应感到十分诧异,不由疑惑道。

女子并未回她,只道:“丫头,给我讲讲这些年中,京城发生的事情吧。以及你和你老师这些年的境遇。”

沈逢灯一脸莫名,但她瞧着女子的落寞神色,终是开了口。

她本来是个寂寂无名的孤女,还是婴儿时就被人丢弃在街角,无人问津。幸得遇到沈舒白,将她抱回了家中,给她取名“逢灯”,既希望她能于暗室中逢得一灯,遇得光明;又希望她本身就可以成为那暗室一灯,照亮万古长夜。

这是沈舒白对她的殷殷期许,也是她自己的心之所向。

关于她的老师沈舒白,逢灯其实知之不多。自她记事起,他们一家就居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里。那时,老师也只是一介布衣,并无官职,自然也就没有俸禄。所幸师娘有一双巧手,擅纺织,经营了一间衣服铺子,有不少收益。而老师则擅长著文赋诗,故而他在镇上开了一间私塾,教镇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沈舒白生性善良,虽开私塾,却并不收费,还时常救济镇里的贫苦之人。为了应付家里的开支,他还常常帮人抄书、写墓志铭,甚至倒卖自己的笔墨字画。

逢灯记得,那些年里,有很多与沈舒白年纪相近的读书人笑他“为五斗米折腰,毫无文人风骨”,而沈舒白听到此种言论,也并不辩解,只是一笑置之。

沈舒白有才华,亦有名气。本朝实行九品中正制,州设大中正,郡设小中正。朝廷派中正官给天下读书人评级,共分九等,按照等级高低来定官职。

多年来,当地郡守一直邀请沈舒白出仕为官,却总被他以“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的论调给托辞掉了。

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羡慕青山的安详宁静,向往隐者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悠闲生活,愿意忘却人世的权谋机变。

沈舒白以此诗为托词,像是存了归隐之志,不愿陷入尔虞我诈的朝堂斗争之中。

可逢灯总觉得,这句话半真半假,未必出自沈舒白的本心。

她的老师确实喜欢清净,爱好风雅。他擅长书道,喜品茶,也爱好音律,曾亲自谱曲,弹弄古琴。这样的生活,确实颇有隐者风范。

但他却又时常与她谈起当下的政事,为民生之艰感到悲哀,为权贵的欺压和剥削感到愤怒。

直到很久以后,沈逢灯才明白他矛盾的缘由。她的老师,有着与天下读书人一样的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功成后,如五柳先生般,归隐田园,踩菊东篱。

当今世道,皇帝昏聩,一心只想修道,寻求长生不老之药,“不问苍生问鬼神”;世家独大,垄断官职,盘剥百姓,视人命如蝼蚁。

沈舒白当然想为官一方,济世利民。可他明白,若无当权者的支持,他的改革之策终如镜花水月,不过一场空梦而已。

不是不想出仕,而是时机未到。

德宁二十二年,太子宋璟来江南治理水患,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沈舒白。二人虽相差二十余岁,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这一年,沈舒白经举荐入朝为官,就任崇文馆大学士。同年沈逢灯女扮男装,在沈舒白的引荐和中正官的品评下,赴往洛京幾县就任县主簿。

他们暗中谋划三年,一步步理清各种盘综复杂的势力,拟定新法条例,引荐许多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入朝为官,壮大清流势力。

德宁二十五年,沈逢灯因为政绩卓越被掉入中枢,而沈舒白也渐渐掌握了一些实权。同时,与他们交好的寒门将领袁序也履立军功,受封“长宁将军”。太子监国,内有清流支持,外有武将帮扶,时机似乎真的成熟了。

同年初春,沈舒白草拟新法条例,上呈皇帝。在太子以及清流的强烈支持下,新政终于得到实施。德宁新政持续两年,颁布《均田令》,限制田地买卖,同时授田于流民,保障小农生计;同时实行考成新法,量化考核指标,打破门第垄断……新政成效颇佳,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们到底是过于理想和天真,轻视了世家的势力和手段,也忽略了皇帝的多疑和软弱。

太子谋逆,明眼人都知道,实乃莫须有之罪。然而,皇帝到底是既惧怕世家,又迷恋权力,猜忌自己的儿子。为了讨好世家,德宁帝竟毫不犹豫地赐死了太子,废掉了凝聚无数人心血的新政。

“老师死的那天,我正困于狱中,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沈逢灯说着,声音略有些哽咽:“只听人说,当时他与那些清流之士,一起被送上刑场,虽面临刀斧加身,却毫无惧色。甚至临死前,还曾抚琴慰藉后辈,称‘吾道不孤’,令无数行人潸然泪下。”

吾道不孤,所以希望后辈,亦能延续风骨,承其道义,再施新政。

沈逢灯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圈微红。如今她身陷囹圄,无力脱困。与她同志的师友又皆葬于黄土,不得安息。

孤身一人,又如何践行此道呢?

一抹月色爬进了围墙,映入她的眼里。

她凝着眼前的素影,忽而很想落泪。

终究是——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1.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汤恢《八声甘州·摘青梅荐酒》

2.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顾贞观《金缕曲·我亦飘零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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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亡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