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风的谐律诗 > 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第 2 章

次日清晨,青肆驻足蒙德城,目光所及,尽是这座城池的风貌。

《诸天online》的宣传片中,蒙德的风车悠悠转动,吟游诗人的琴声流淌于街巷,冒险家们在酒馆中举杯高歌。自由之都的名号,仅凭影像确实令人向往。

此刻踏上石板路,所见景象却大相径庭。面包铺的女店主正准备打烊,铁匠铺的风箱寂然无声,门口悬挂的样品剑已蒙上薄尘,剑身上还留着几个孩童用手指勾勒的歪扭小人,仿佛是昨日午后刚刚留下的印记。城门口公告栏前人头攒动,有人踮起脚尖宣读新贴的告示,念毕便默然离去,后面的人上前半步继续阅读,却又被公告上的新税制吓得退却。

青忽想起宣传片中的那句广告词——"来蒙德,呼吸自由的空气。"她此刻正在呼吸,然而吸入的空气却沉重地压在肺腑之间。

温迪行走在她身侧,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苹果,啃得清脆作响。他不像昨日那般喋喋不休,只是偶尔抬手指点方向,动作总比视线慢上半拍,仿佛那些地名早已烙印在脑海中,无需查看便信手拈来。"那边是教堂,那是风神像,再往前是角斗场。"

"角斗场?"青侧首望向他,"蒙德还有角斗场?"

"劳伦斯家的产业。"他的语调依旧保持着吟游诗人特有的轻快,苹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草丛,惊起一只打盹的猫。猫扭头瞥了他一眼,又将头埋回前爪中。"哎呀真抱歉。贵族们喜爱观赏,奴隶们在其中生死搏斗。活到最后的那位,能获得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自由。连胜十二场,便可带领家人离开。"

青肆站在灰色高墙下向内望去,墙面上遍布干涸的暗色痕迹,那是反复泼洒又冲洗的陈旧血迹,已渗入石缝,如同树木的年轮一般层层叠加,每一层都是一场未能走到终场的角斗。最底层的颜色最浅,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一圈发黄的轮廓;越往上颜色越深,最新的一层尚未完全干透,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没有进入角斗场。但从那天起,每到深夜,她都能从角斗场方向传来声响。那声音如同不规则的鼓点,有时连续劈砍十几次不停歇,有时又停歇数分钟,然后突然再次落下。这声响总是在教堂钟声敲过最后一响后开始,又在凌晨第一辆运粮车碾过石板路前停止。附近居民早已习以为常,无人开窗,也无人抱怨。在这个街区,半夜不睡劈砍木桩恐怕早已被视为寻常之事。

她终究未能忍住。

那晚月光明亮,正值满月。教堂的钟声早已停歇,角斗场的铁栅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缕月光。月光从对面高处的通风窗直直倾泻而下,照亮了看台的石阶。她侧身挤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向下摸索,在最顶层的看台停下脚步。这里距离场中心有数十级台阶,俯瞰整个角斗场如同空碗的碗底,声音从碗底传来,被石阶层层反弹,最终灌入她的耳中。

场中央站着一个人。红发被汗水和沙土反复浸染,呈现出铁锈般的深色,如同干涸的血迹。她背对看台,面向训练用的木桩,桩子立于正中央,周围散落着碎木屑,地面被踩踏出一个圆形凹陷,边缘的沙土被反复踩踏压实成硬土。木桩上缠绕着粗细不一的麻绳,最外层的那道几乎磨断,断口参差不齐。她双手握着一截削尖了尾部的木棍,高举过顶,棍尾的尖口被磨得光滑发亮。她猛地劈下,木棍撞在桩上,闷响震得胸口发麻。又是一击。换个角度,再次劈下。每一刀都劈在同一道豁口上,那豁口已被削出巴掌宽的缺口。木屑从豁口中飞溅而出,落在她脚下,与那些陈年、被夜风吹散的无数木屑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一层是哪天的遗留。

她劈砍着一副无形的枷锁。每一刀劈进木桩的豁口,也劈进自己被锁住的脉搏。镣铐早已不在手上,她一天天撑裂着劳伦斯家的铁链。但镣铐仍挂在脖子上,与她族人的镣铐相连,沉重地拖拽着,日夜不松。

青屏住呼吸,既未出声,也未从阴影中走出。她将这画面连同那沉闷的撞击声一同录入了系统日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那人停下喘息,汗珠顺着辫尾滴落沙地,留下几粒深色的圆痕,她才关闭录屏功能。

这便是她与温妮莎的初次相遇。数不清多少次的劈砍声,在奴隶主与观众不会出现的时刻。

回到酒馆,她并未立刻就寝。翻出系统面板重新审视主线任务,任务文本依旧只写着"协助反抗军推翻旧贵族统治",未提及角斗场,更未提及穆纳塔人。她又打开背包查看那几块灵石,将温妮莎挥剑的录像调出,一帧一帧回放,这是深夜录制的,画面中只有月光与人影交替,每一刀的角度都几乎一致,重心调整之快不像一个刚经历整天角斗的人。她将画面停在最后一帧:温妮莎靠在木桩上,月光照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上,泛起一层微光。她凝视许久,然后打开蒙德城资料库,搜索"穆纳塔人"。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南方原野的流浪部落,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与战斗为生。约十年前遭魔龙乌萨袭击,辗转迁徙至蒙德,其后不知所踪。

青关闭面板,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她知道他们的去向。角斗场的铁笼,劳伦斯家的账本,那个赤发女子劈向木桩的每一刀中。

窗帘缝隙透进一缕月光,落在无名指上轻轻闪了一下。她只当那是月光。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次日角斗场座无虚席。门票三个铜币一张,最便宜的站票也要两个铜币——足够购买一条黑面包。小贩们比平时早到了近一个时辰,提前支起烤栗子和麦酒摊位,焦香与甜味交织,将角斗场入口的空气泡得发腻。包厢中身着绸缎的贵族们嗑着果仁和干酪,对着场下指指点点,有人开盘下注,赌这一场温妮莎的对手能坚持多久。

温妮莎站在场中央。她的对手倒在沙地上,是个新来的角斗士,年纪尚轻,脊柱的线条仍在生长,手腕上铁镣勒出的淤青新旧交错,旧的泛黄,新的仍是青紫色。少年手中的剑已经脱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布满血丝。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纯粹呐喊,有人拍打围栏,有人跺脚震落看台上的碎石。

温妮莎的剑尖停在对手颈侧,纹丝不动。她的呼吸比倒在地上的人还要急促,握剑的指节泛白,但剑身稳如磐石。剑尖与对方颈动脉之间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这是她自己的准则。

看台上开始起哄。有人跺脚,有人喊"刺下去",有个坐在前排的胖子将喝空的酒杯倒扣在围栏上,用力敲了两下,闷响融入欢呼的余韵。有人甩下手帕,这是拒绝收场的暗号,按角斗场不成文的规矩,观众甩手帕即表示拒绝接受裁判判决。手帕是白色的,从贵族包厢飘落,落在沙地上。温妮莎没有移动,只是端着剑,等待裁判宣布胜利,然后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通道。通道口狭小,没有门,只有一道半截吊帘,赤红的发辫与帘布擦肩而过,纹丝未动。

裁判匆匆扫过贵族席,草草判了胜。这是她的第十场胜利,再赢两场便可兑现劳伦斯家在契约中写下的承诺。此时温妮莎已进入通道。

这是青肆第二次见到她。"她没有刺下去。"她在日志中写道,"她在保护什么,那个倒下的年轻人?还是她自己?"

卖栗子的摊主已开始收摊。今天的栗子比平时卖得快,包厢中有一位贵妇人将所有剩余栗子全部买下,铜币哗啦啦倒入小贩的围裙口袋,袋底下沉了一小截。守门的卫锁上铁栅,将钥匙串别回腰间,顺手将门框上被踢歪的门牌扶正。牌子上写着"角斗场入口",字迹已被磨损得有些模糊,其中"入"字缺了左下角,远看像"人"字少了一撇。

贵族的马车一辆辆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只剩一只不知谁落下的烤栗子壳在风中滚动了几圈,卡进石缝里。

青肆走到场边,将一个小本子放在围栏上,翻开第一页。空白表格的抬头端正地写着:角斗士抚恤金账目明细(拟)。

温妮莎侧过头来。她的目光与看向贵族时如出一辙,是冷静的审视。她用审视贵族、审视对手的目光来审视这个陌生人,仿佛用眼睛将对方拆解成几个可估值的部件。

"我只是路过的好心市民。"青肆举起一本账簿说道,"你们角斗士的抚恤金账单,劳伦斯家给你看过吗?"

温妮莎没有回答,凝视着那个本子许久。有人为她算过账吗?没有。自从进入角斗场那天起,无人将账单摊在她面前,无人告诉她劳伦斯家究竟欠了她和她族人多少摩拉、多少条性命。从未有人走到围栏边,递上一张空白表格。

夜风从场外灌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远处的轱辘声、哐当声、抱怨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风声。

"没有。"温妮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从一开始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