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课,窦柯都有些漫不经心,明明眼睛是盯着黑板的,但是脑中却忍不住想其他的事情,眼神逐渐迷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老师的声音伴随着小蜜蜂的电流声直击他脑仁。
“窦柯,”老师手里拿着试卷,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你来说一下这个题的大致解题思路。”
当一个内向的人在课堂中被老师当场点名回答问题,这足够能让他感受一遍心脏骤停的感觉。
窦柯像一个生锈的机器,接收到指令后,慢吞吞的站起身,低头苦苦找寻着老师口中说的那道题。
这时候,拥有一个给力的同桌就显得无比重要,陈岚悄无声息的把卷子往窦柯那边挪,用手指点了点,小声道:“第二道,照着念。”
窦柯顶着硕大的压力,低垂着眼,脑中一片空白,照着陈岚的解题步骤完整的念了出来,完了还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快速瞄了老师一眼。
“行了,坐下吧,”老师缓了一下才开口,“大家现在已经是高三了,我希望大家一定要重视起来,上课的时候认真一点,你们学到的是你们的,学不到其实说到底跟我也没有太大联系,”双手撑在讲台上,扫视全班,很重的叹了一口气,“点到为止,我也不说太多浪费大家的时间。”
窦柯半阖着眼,眼神没有焦距的盯着卷子,手里握着的笔不断转圈,心跳加速后带来的滞空感让他还有些迷茫。
这段时间他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为此他还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像第三个旁观者视角一样,冷漠的旁观着自己每天像一个行尸走肉一般,上课、吃饭、睡觉。
正想着解决办法,结果眼前闪过一只手,留下了两颗水果糖。窦柯扭头,迎上陈岚的笑脸,她挤眉弄眼的,示意他赶快把糖给吃了。
心底流过一丝暖流,抓过两颗糖放在手心,其实他不爱吃糖,但是好像每次情绪低落的时候,身边总是会出现一颗两颗不同味道的糖。
这好像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独特的交流方式,因为知道他暂时不想交流,但陈岚的性子又不允许她视而不见,所以才用这种……独特的方式。
清新的橘子味在口腔中化开,被糊住的脑子也似乎清明了些。
手里还有一颗,他犹豫了一下,缓慢伸向旁边。
陈岚看了眼,笑着摆手道:“我不吃糖,牙疼,专门给你的。”
窦柯手指蜷缩起来,直到感受到糖在手心硌得疼才又松开手。
日复一日的考试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用脑过度,还有不断重复的日常,叫人苦不堪言。
窦柯看着旁边还剩下的三张试卷,内心无比烦躁,扭头看旁边的陈岚,她的笔一直在试卷和草稿纸上来回转悠,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陈岚觉察到视线,抬眼迅速瞄了一眼,“累了吗?累了就休息一下,别勉强自己。”
窦柯手指按摩着头部,道:“头有点晕。”
“你就是用脑过度了,累的时候出去逛一逛,劳逸结合一下,”陈岚道,“我看你除了吃饭上厕所都不怎么出去,这怎么行。”
窦柯叹了一口气,“出去也没什么事。”
陈岚现在觉得自己像一个劝死宅儿子出门玩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那你去帮我买瓶青梅绿茶呗,好久没喝了。”
窦柯跟个摆烂了几年的特工终于领到任务一样,十分利落的离开了。
大脑皮层突突的跳着,感觉马上就要爆炸了,慢悠悠散步走到小超市,刚踏进们就看到熟悉的人。
“窦柯,”付槿林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来……买东西?”
窦柯颔首,“嗯,来买瓶饮料。”
付槿林十分自然的又跟着窦柯重新回到超市,也不说话,就这样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终于,窦柯忍不住开口:“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
窦柯张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路过饮料区的时候,道:“你喜欢喝什么?我请你。”
“啊?”付槿林愣了一下,“可……可乐吧。”
窦柯手捧着三瓶饮料和一些小零嘴,到收银的地方付款,见付槿林还愣在原地,脑中纠结一番还是停在他身前,“你还有事?”
付槿林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
窦柯不太能跟人对视,很快便挪开,“那……一起回去?”
“嗯。”
“给,可乐。”
付槿林接下可乐,问道:“中午一起吃饭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窦柯有点弄不清头脑,前段时间不是还恨不得退避三舍吗?
见窦柯迟迟没有回复,付槿林继续开口,“不可以吗?”
“没,”窦柯打开可乐抿了一口,“当然可以了。”
又是一段沉默,他们两个像是互相不熟悉,但却被人硬凑在一起一样。
临到班级门口,付槿林才开口道:“那第四节课下来我来找你。”
窦柯垂着眼眸颔首。
那天之后,付槿林时不时就会来找他约饭,再之后,一起吃饭变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从只会打招呼的人,变成了现在的饭友。
久而久之,两人也开始越来越熟悉,言行举止也开始变得默契。
这种默契开始像水滴一样渗透蔓延,开始延伸至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
奇怪的是陈岚对此好像也一点都不意外,并且十分丝滑的把付槿林归进了自己人行列,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异性的原因,她跟付槿林也始终只处于浅聊的阶段,而且也只聊事关窦柯的话题。
在付槿林连续五天造访他的时候,窦柯终于忍不住吐槽,“你都不用学习的吗?”
付槿林有种突然穿越回小学时期被家教老师训的感觉,“学啊。”
其实窦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双眉紧紧拧成一团,大拇指和食指按着眉心,低着头,“抱歉,最近做题有点烦,不是故意凶你的。”
周围零零散散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们这边了,最近付槿林时不时就来找窦柯,最开始还有人阴阳怪气,也不知道这怪胎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跟付槿林搞上关系。
一传一,十传百,闲言碎语就这样传入了付槿林的耳朵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很快就没人敢说窦柯的坏话了。
“没事,要是觉得累可以休息一下,”付槿林顿了顿,“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窦柯攥紧手中的笔,牙齿咬着嘴里的软肉,愤恨自己只是一个受情绪支配的废物,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还妄想获得新生?做梦去吧!
朋友这个词对于现在的窦柯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或者换一种说法,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并且一直维持着一种死一样的平静,一旦有人闯入便会破坏这种平衡,天平会偏向天堂还是地狱,最终都不得而知。
唐曦与陈岚对视,陈岚看着旁边的窦柯,摇摇头。
有的事情必须得他自己处理。
中午,窦柯坐在位置上照常等付槿林来找他吃饭,但是坐了五分钟,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长叹一口气,他果然还是只适合一个人。
窦柯不知道坐了多久,趴在桌上,扭头看向窗外,耳边充斥着嘈杂的话语声,那是其他学生成群结队的去食堂。
又来了,这种被全世界隔离在外的感觉又来了,他闭上眼,腹中的饥饿感也逐渐退却,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人。
思绪逐渐拉远,那时候的他还是所谓的‘正常人’,因为性格比较好,再加上长得不错,在班上也算欢迎,身边也有两三个称心的知心朋友。
但刚开始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着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尤其是男生,大家都是从小在家里蜜罐养出来的,从小被灌输着‘小皇帝’的思想,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
于是在周五临近放学时,班上一个爱出头的男生,名叫郭飞,是班上男生们的领头羊,他突然跟几个人说自己有点好玩儿的,召集感兴趣的人的放学一起去。
大家也都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好多男生闻言都兴高采烈的响应号召,窦柯也被他的两个朋友劝着拉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大概十来个,其中只有一个女生,还是平时跟郭飞混的很好的,他们这群不良少年,也没几个女生愿意混进来。
他们被郭飞领到镇上的一个菜市场角落,下午时间,菜市场早已清空,基本没什么人。
郭飞指着一个木板围起的角落,脸上挂起邪笑,弯腰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窦柯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但是凭着叫声,还是认出了那个所谓的‘好玩儿的东西’是一只流浪狗,而且还是一只瘸腿的黑色流浪狗。
黑狗身上脏兮兮的,短浅的毛上结了很多脏块儿,可能是在菜市场的缘故,身形并没有很瘦,反而有点肉感。
一众人犹如恶魔,把小狗围起来,窦柯只是附在一圈人的外面,从人群的缝隙里,得以窥见里面的景象。
……
再后来的事,窦柯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只流浪狗的叫声十分尖锐,仿佛把他的脑子刺穿,还记得那个唯一的女生吐了很久,最后落荒而逃,而他视线逐渐模糊,恍如游神,最后回到家以后还没有回过神来。
翌日突然回想起来,窦柯不知道怎么的,固执的想要找回那段缺失的记忆。
即使是周末,也从家里跑出来,重新来到那个菜市场的角落,那块小木板围起的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地面的水泥地上的一块深色的印迹证实了那里曾经存在过一个东西。
窦柯脑中似乎又回荡起那尖锐的惨叫声,脑中一阵钝痛,他捂着脑袋,用力甩了几下,在附近转了转,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小摊血迹和几撮黑毛,他用手捻起几根黑色的毛,脑中突然闪过那个黑色小狗的模样,他眉头拧成一团,他什么时候见过黑色的小狗来着?
此时,附近门店里突然走出一个大妈,指着窦柯就开始叭叭说:“天菩萨,我说你们这些小孩子不学好,把人家流浪狗整成那个样子,狗叫声叫的我脑壳疼,人家小黑一直乖得很,都只在垃圾桶旁边捡点人家不要的东西吃,也不咬人,你们这些天杀的,把人家活生生的狗搞成那个样子,也不怕损阴德。”
在一顿输出后,又啪的一声关上门,像是隔绝什么洪水猛兽。
一些零散的记忆闪过,窦柯怔愣的盯着手中的毛。
几个男生,其中以郭飞为首,先拽着小黑狗的尾巴,暴揍了它一顿,然后郭飞突然从包里掏出一盒鞭炮……
鞭炮的声音,小狗凄惨的叫声,人们阴恻恻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像是钻孔一样,一点点钻进他的脑子。
窦柯胸口涌出一股恶寒,跑到垃圾桶边呕吐出来,像是要把体内的内脏全都从嘴里排出来一般。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脑海中那双黝黑的黑豆眼在脑中一直浮现,像是在谴责他,为什么当时不出手阻止,而要放任他们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从那天以后,窦柯连续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每天半夜都从梦中惊醒。
朋友看见他一脸萎靡的样子,居然还打趣似的调侃:“窦柯最近是开闸了?两坨黑眼圈能掉到地上去了。”
另一个朋友还是有些担心的,“柯儿,你最近怎么了?没睡好吗?”
窦柯抬眼看向他们两张脸,又回想到那个周五,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马上就要冲破屏障涌出来,窦柯难受的紧抿着嘴,脸色苍白,努力把那股恶心劲儿憋下去后,缓慢的摇头,朋友见他那个样子,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诶,你们几个,我又找到一个好东西,比上次那个小东西好玩多了,今天放学,你们要不要来?”教室最后的郭飞扯着他的大嗓子说道。
又好几个熟悉的声音也奸诈的笑着,一切都竟在不言中。窦柯突然站起身,发出刺耳的声音,泄气般,用力的把书本塞入书包,连拉链都没拉上,就急匆匆的走出教室。
“他怎么了?”
“不知道。”
“神经病吧?”
“诶,好像上次他就……”
后面的狗话他没能听清楚,哦不,不应该说狗,应该是畜牲都不如的东西,老天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在世界上?
他本以为两位好友会跟他一样厌恶这类人,言语间痛斥这种行为,但得来的只有不解。
“那只是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而已,你这么认真干嘛?”
另一位有些犹豫,但意思也差不多,“柯儿,那只是一只流浪狗而已,就算没有我们,它也活不了多久。”
“要是你不舒服就别去呗,又没人逼你。”
沉默。
窦柯不敢置信的看着昔日的好友,他没有想到,一直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竟然会是这种模样。
他开始有意疏远他们两个,而他们两个人也像是觉醒了第二人格一样,十分自然的加入了郭飞的麾下,开始了每周不定时的‘探险’。
在这种状况还没来得及恶化之前,家人更早发现了窦柯的不对劲,在老人的擅自做主下,窦柯迎来了第一位道士,他被按在椅子上,用绳子绑起来,道士是一个老头,身上一身青色道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在他周围打转,时不时拿拂尘往他身上扫,而奶奶则在旁边赶紧用手往他身上洒符纸水。
道士嘴里碎碎叨叨,没人能知道他在说什么,或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这样绕的有十来分钟,期间窦柯没有任何反抗,或许是知道自己反抗也没有用,又或许他打心底里也希望这个道士能顶一点事,真的能帮他驱散梦魇。
但事实就是,那个道士就是一个半吊子,骗钱的东西,噩梦还是像鬼一样缠着他,就算被逼着喝了好几碗烧过的符纸水也丝毫没有用。
枕头下面是几包用红布包起来的糯米,是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每次呼吸,喉间仿佛还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他一个箭步从床上奔到卫生间,狠狠的把胃中的东西吐空。
他们镇上就一个小学,周边上的孩子都在一个学校上课,窦柯家里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咻咻的传到了学校,但所幸知道的人还少,或者说是还没有传到他们班里。但是没过几天,家里又来了一位道士,看服装应该跟上次那个不是一家的,看上去有钱不少,应该骗到过不少钱,是个老行家。
奶奶小跑过来搀着窦柯的手臂,“柯柯,快去跟道长打个招呼,这个是奶奶拖了好几个人才把大师请来的,比上次那个厉害不少!”
窦柯垂眼看着奶奶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年上盖不住的激动,双眼无神的看向那位所谓的大师。
大师整理着他的金色道袍,有点像之前看过的某僵尸电影里面的服装。
金袍道士在对上窦柯的视线后抖了一下,有些心虚的咽下一口唾沫,但很快就把他那套坑蒙拐骗的架势拿出来,窦柯像一个人偶,任凭着他们的摆布。
又配合着演了几场戏,学校那边也终于传开,窦柯每天上学都能感受到一大批的视线,虽然以前都有很多视线,但是欣赏和鄙视总归是不一样的。
于是,‘怪胎’的称号开始逐渐传了出来,成为窦柯在学校的代名词,所有人似乎在那场谣传中完全忘记了窦柯这个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带着讥笑的代名词。
两位好友只在刚开始传出消息的时候来他跟前询问过一次,但窦柯什么都没有说,渐渐的他们也倒戈,跟着别人一起取笑他。
自此,昔日里玩闹的朋友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对立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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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漂泊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