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
伴随着一声声啼哭，我们诞生在世界这个巨大的染缸里。
哭泣是我们在缸中染上的第一抹色彩，泪水是我们接触这世界的第一把武器。
事物分好孬，人自然也得分三六九等。
有人一生下就坐拥着万人的宠爱，名字身后是早就连带好的万贯家产；有人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富，但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而还有些人是典型的‘三不沾’，反而还会因先天性别被指指点点，一出生便成了万人嫌。
窦柯虽然没有一个好的家庭条件，但很幸运，他占有了一个性别优势，这也足够让他在江城这个偏僻的小地方破例提格，成为家中至宝，一时间赢得所有人的目光。
仿佛在生下来的瞬间，就已经被内定为“小皇帝”，享受着家中无比至尊的荣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奢侈品尚有赏味期，至宝当然也有一定的期限。
随着他的年龄增加，幼时的可爱退却，没有一点杂质的潭水被一堆“无头人”掠过，留下一片残迹和污秽。可悲的是，并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之停留，只是胡乱赶去下一个地点，继续他们永无止境的入侵。
他蜷起自己的身子，把耳目埋进污浊的潭水中，耳边的嘈杂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细小的嗡鸣声。
最后连细小的嗡鸣声也逐渐消失，周边只剩下一片漆黑，唯有潭底微弱的搏动提醒他，他还活着。
至宝以跳楼般的速度迅速贬值为一滩狗屎，家里任何一个人都能朝他吐口水，暗自商量着下一届“帝位”的归属。
过早成熟的心智让他的思绪如一团毛线般杂乱不堪，仿佛一个二三十岁的灵魂躲进了他十多岁的身体，由内而外都散发出一种违和的气息，同龄人嘲笑他老气横秋，像村口老大爷；年长的人则是笑他想法太过天真，根本不懂他们的良苦用心。
有时静下心来想，上一个时代的人大抵是傲慢的，自以为经历了大半辈子人生，于是必然有资格教育这些尚未深入社会的小屁孩儿。
但事实就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也过得一团糟乱，故为此不惜找上各种理由，以此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为此，他深信没有人会认真倾听一个十多岁小孩口中的铮铮之言。
反正都不会被人认真倾听的话，那自然也没有了被说出来的必要。
心门被铁链子整个缠绕起来，而钥匙早就被时间腐蚀，至此之后，再无人能撬开那锈迹斑斑的锁链。
长时间几近于无的交流让他开始不善言辞，常常嘴巴跟不上大脑，沉默也就成了他世界中最深邃的一抹色彩。
他成为了同龄人群里的怪物。
在孩童还没有觉醒主体思想时，时常缺乏一定的安全感，所以总会下意识地去追随“潮流”，跟随着人群中的那头领头羊，试图以此来让自己产生相应的归属感。
群居动物的排外总是屡见不鲜，任何不同于群种里的生物，要么被无情驱逐，要么沦为奴隶。
窦柯则是属于第一种，由于他不同于大多数人的“花色”，又如一头倔驴，不愿卑躬屈膝，所以被毫不留情地隔离在外面。
杂乱的土地在悄然间已然建立起层层高墙，墙内的窦柯守着他小小的世界，试图搜寻各种方法，只为救治那湾浊久不清的潭水。
事与愿违。
转机发生在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班。
他的成绩算不上太好，当然也不太差，被他控制在中上游水平——这也是最不容易被老师盯上的一个阶层。
毫无疑问地选择了理科，随后被分到理科十二班。
来得还算早，窦柯选择了教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用纸巾随意擦去灰尘，成功入座。耳边的环境开始变得嘈杂，他游离在睡眠与清醒的分界线上，最终被一个中细女音拉扯到清醒地带。
“你好，我是陈岚，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人眼睛圆圆的，就这样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一只小鹿，很亮。
空气一度泛起冷气，在陈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窦柯终于打开紧闭的双唇：“窦柯。”
陈岚白皙的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微笑，一双眼睛弯着，像两弯小月牙。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主角身边的某个配角，总是笑脸相迎，可以带给周边所有人欢乐，唯独除了自己。
神奇的缘分在此种下。
在那天之后，陈岚有事没事就来找他聊天，可惜窦柯对这类自来熟的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并没有用相应的态度回应。
而且他不理解为什么陈岚一直热衷于在他旁边絮絮叨叨，通常是一些很平常的琐事，也有吐槽学校里的某科老师或者那个精神分裂的校长，他很多时候还是在听的，但从来不会给什么反应，最主要还是他不太会跟人正常交流，生怕说错了词句，反而惹得对方的厌恶。
“她怎么这么会说话。”窦柯摩挲着手中的笔，心中暗自羡慕。
陈岚跟不知疲倦一样，丝毫不在意他敷衍的态度，时间久了，难免生出一些谣传。
试问一个女生不顾脸面地追在一个男生的后边，请你揣测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十七岁左右，一个正处于成熟与青涩界限的学生，一定会毫无疑问地讥笑道：那个女生在追那个男生呗。
而且窦柯的冷漠大家双眼看在眼里，便有很多人开始在私底下嚼陈岚舌根，说她是只舔狗，不知廉耻，人窦柯都不愿意理她，她还巴巴的往前凑，简直就是不知检点。
羊群效应总是会反复回荡在校园内，那些人开始更加肆无忌惮，陈岚也变成了跟他一样的异类、怪物。
但陈岚跟他一样，也不一样。他也并不觉得陈岚会喜欢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值得别人喜欢的。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身边的善意和爱意仿佛凭空消失般，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即使这样，究其内心，他想他还是想要得到爱的，但他不敢想，也不敢争取，像他这样的人，也不配得到什么所谓的爱。
窦柯笔尖顿在空中，清晰的思维被一阵风打断，不禁飘向远方。
“窦柯，你就这样让别人骂那个女生吗？都是因为你，你就是个煞气包，任何人沾到你就会变得倒霉，”窦柯面上毫无波澜，心底那道声音继续道，“啧啧啧，真是一个冷漠的人呢。哈哈哈哈哈，快看，后面又有一出好戏了。”
江城的天总是阴雨绵延，每一次的暴雨就像是世界末日般，明明是白天，却总是让人误以为是深夜。
窗外雨点密密拍打着，发出巨大的嘈杂声，时不时掠过一道道闪电。三个披散着头发的女生，脸上画着淡妆，上衣的校服松松垮垮穿着，校服胸口和背后映出大块扎眼的涂鸦——俨然是教导主任的眼中钉。
她们此时正围成一个小圈，正拿着一个书包翻找着，一边翻还不忘从嘴里发出尖锐的笑声，直击脑仁，引人颤抖。
窦柯手中的中性笔逐渐握紧，突然站起身，凳子与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攥住那女生即将伸出窗外的手腕，把陈岚的书包夺了回来，掀起眼皮，毫无生气的双眼盯着那个女生的眼睛，冷声道：“这么大的人了，不觉得幼稚吗？”
整个教室内鸦雀无声，与一墙之隔的走廊外的喧嚣嘈杂对比明显，只要在教室里的人，无一不把视线盯着窗边的窦柯。
当事人没有恋战，把书包重新塞回受害者的桌洞里，无视了几十双眼睛，开始若无其事地干自己的事。
带头的女生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中，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突发事件里，没有反应过来。
“我操，开学一个月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窦柯的声音，”周围响起细小的讨论声，“你别说，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冷。”
“这下尹燕也终于被杀了一波士气。”
尹燕就是那个带头的女生。
“本来就没什么必要啊，人家陈岚追个人而已，窦柯说得对，多大的人了，还搞那套，幼稚。”
一时间，风向开始逆转，平日不敢言的人纷纷倒戈，开始为陈岚打抱不平，而尹燕这个领头羊理所应当承受所有箭矢，一瞬间被贬低得体无完肤。
反射弧再长的人，到了现在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尹燕脸上浮现出愠怒，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脸！她身后的两个女生见状还是咬咬牙，前来安抚红温的头子。
而这样的安慰反而如火上浇油般，把尹燕的怒火烧得更旺，她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窦柯微驼的脊背，正要发作的时候，处于事件漩涡中心的陈岚终于回归。
陈岚脚刚踏入后门，瞬间感受到气氛不对劲，脚步一顿，圆鼓鼓的双眼左右转动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在看自己？她疑惑着低头看了一眼着装，很正常啊？眼神撇过窗边的尹燕和她的两个跟班，当作没看见，她们三个每到课间都会随机刷新在学校的任何一个地点，她早就已经免疫了。
对于这类人，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无视。
手在校服兜里摸到一根棒棒糖，想要给窦柯送过去，余光察觉到尹燕怒气冲冲的朝她走来，没有预兆般的，抬起手就扇了她一巴掌，把她的脸打得偏向一侧，巴掌声响彻整个教室，有些路过的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探着脑袋在前后门窥探。
陈岚脑瓜子嗡嗡响，直到左脸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被扇了巴掌？
“你个死X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乡下来的穷逼，”尹燕声线气得颤抖，狠狠剜了窦柯一眼，“两只土狗而已，有什么资格敢跟我叫嚣？”
陈岚看向窦柯，只见他手中的笔停下，微微侧头，还能看到他为此不满而蹙起的眉头，她勾起唇角，看来这一个月的努力还是有点用处的。
尹燕现下本就是个易燃易爆的物品，见陈岚脸上的笑，简直就是**裸在向她挑衅！她可不能容忍这些骚臭的土狗把尿撒在自己头上，抬手准备落下她的第二道权威。
刚才被打纯属没有准备，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陈岚左手抓住尹燕面向她的手，抬起右手就赏了对方一巴掌，这一动作十分之丝滑，让周围看戏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尹燕她爸可是副校长，大家对她的趾高气昂大多都选择隐忍，只敢在背后嘀嘀咕咕。
虽说都是学生，但临近成年了，心里都有一杆秤，哪能像陈岚一样勇猛，不过爽也是真的。
两个跟班惊呆了，一脸恐惧看向陈岚，在动手和退缩中反复横跳。
尹燕捂着右脸，眼睛珠子恨不得瞪出来，缓慢直起身，不敢置信道：“你打我？”
陈岚翻了一个大白眼，“怎么？是没有感觉吗？大小姐没吃过巴掌，要不我勉为其难再赏你一个？我肯定在所不辞。”
闻言抬起手作势又要打上去，吓得尹燕身体一抖，连连捂着脸退步。
陈岚不耐地咂咂嘴，“平时你带着那些傻逼骂骂我就得了，我也懒得跟你杠，你爸就只是个副校长都能拽成这样，要是成正校长那还得了？再说了，要是让你爸知道他的女儿在学校里面搞校园霸凌，那会怎么想？”陈岚双手抱臂，仰头看了眼身后的监控器，故作疑惑，“欸，你说，咱们前后两个号称三百六十度，超清监控器，拍到了刚才的情况吗？”
尹燕看向前后教室的两个监控器，脸上浮现出一丝惧怕，但贼心不死，“拍……拍到又怎么样？你以为我爸会站在你那边还是他唯一的女儿这边！”
陈岚耸耸肩，笑道：“这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校内现在好像在搞什么晋级吧？如果在这时候爆出几个丑闻，”她歪头啧了一声，“我们学校的形象……可怎么办啊？”
尹燕身体抖了两下，他们学校一直属于市里二类学校，近来一直在准备升一类，为此学校经常举办一系列的校园活动，她经常在家里听她爸抱怨，说上面一直卡着他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松下口来。
尹燕看向面前这位不起眼的女生，此时正胸有成竹地盯着自己，眼底满是戏谑。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条沾上就甩不开的臭虫！
她是万般不敢赌的，要是这个疯子真的一个电话打到教育局去，那她爸肯定会顺藤摸瓜，然后最后查出这件事情的源头居然是他女儿……
那她会被打死的！
权衡利弊下，尹燕狠狠瞪着陈岚，“你们等着，我跟你们没玩！”
陈岚脸上笑容加深，摊开双手，“随时恭候喽。”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叠起了层层脑袋，每个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差点把“打起来”三个字贴在脸上，陈岚扫了一眼，回到座位上，而这场闹剧也终结在上课铃声的响起。
陈岚摸到兜里还未送出的棒棒糖，扭身把糖放在窦柯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给你吃吧。”
窦柯视线落在桌上葡萄味的真知棒，抬眼，陈岚的脸上还挂着红红的掌印，心里怪怪的，想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没事吧？”
陈岚笑着拍了拍脸，“你说这个？没事，她手劲小，没有很疼，”她凑近低声道，“我打得重多了。”
还不等窦柯开口，老师徐徐踏入教室，于是乎那声对不起便吞没在心底。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关系被逐渐拉近，班上对他们的谣言也逐渐被时间遗忘，不会有人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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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生锈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