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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素人改造

陆以恒是在一个台风预警的下午接到投资方电话的。

他正蹲在码头边上,拍阿海收网的镜头,阿海今天运气好,一网下去拉上来十几条马鲛鱼,银光闪闪地在甲板上蹦跶,阳光照在鱼鳞上,折射出彩虹色的光。陆以恒举着摄影机,镜头贴着鱼身推过去,画面美得像一部海鲜广告。

然后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总”,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总是这部综艺最大的投资人,做房地产起家,去年开始转型做文娱他不懂内容,但他懂流量,他的口头禅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数据觉得。”

陆以恒把摄影机交给助理,走到一边,接了电话。

“以恒啊,素材我看了。”王总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会议室里,“拍得不错,画面很美,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没有爆点。”

陆以恒沉默了两秒:“王总,这才拍了三天,还在积累素材——”

“我知道我知道,”王总打断他,“我不是催你,我是提醒你,你做真人秀不是做纪录片,观众要看的是冲突、是反转、是情绪。你拍那个阿婆换花衬衫,拍了十分钟,好看是好看,但有什么用?能上热搜吗?能引起讨论吗?”

“可是王总,你说过要拍‘真实’——”

“真实也要有戏剧性啊!你看《某某某》那个综艺,素人改造,把一个农村大妈改造成超模,多爆!观众就爱看这种‘丑小鸭变天鹅’的戏码。你也搞这个,找几个岛民,给他们化妆、穿名牌、拍大片,反差越大越好。”

陆以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王总,岛上的阿婆七十岁了,你让她穿高跟鞋——”

“七十岁怎么了?七十岁就不能时尚了?我跟你说,越反差越有流量。就这么定了,下周我要看到第一期成片。”

电话挂了。

陆以恒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突然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不是晕船。

是恶心自己。

顾清野是在傍晚知道这件事的。

陆以恒拎着两瓶白酒来了,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你怎么了?”她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草药——艾草、薄荷、迷迭香,都是岛上野生的,她摘回来晒干了备用。

“我想喝酒。”陆以恒把白酒放在桌上,自己先开了一瓶,对着瓶口吹了一大口。

顾清野放下草药,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陆以恒把王总的要求复述了一遍,说到“把阿婆改造成超模”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羞耻的。

“你知道那个阿婆是谁吗?”他说,“就是给你送糖水的林阿婆,她六十七岁,膝盖不好,穿不了高跟鞋。她卖了一辈子糖水,手上的茧比砂纸还厚,你让她穿晚礼服走红毯?那不是改造,是羞辱。”

“那你就别做。”顾清野说。

“我不做,王总就撤资。撤资了,这个节目就黄了。黄了,我就又成了一个‘拍了十年垃圾什么都没留下’的导演。”

“所以你宁愿拍垃圾?”

陆以恒又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真的不知道。”

顾清野看着他,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精味,和酒精下面那层更深的、像腐木一样的味道——那是理想腐烂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精油包里拿出一瓶东西,走回来放在桌上。

“闻一下。”她说。

陆以恒看了一眼那瓶精油——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雪松·广藿香·岩兰草”。

“这是什么?”

“你闻了就知道了。”

陆以恒拧开瓶盖,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那味道——雪松的清冷,广藿香的潮湿,岩兰草的泥土气,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片雨后的松林,像一条山间的溪流,像——

像十年前,他在西北那个即将拆迁的村庄里,扛着摄影机,在黄土高坡上追着落日跑。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团队,没有投资方,只有一台二手摄影机和一个梦。

那时候他拍的东西,叫《最后的村庄》。

那时候他闻到的空气,就是这个味道。

干燥的、苍凉的、但带着生命力的味道。

“这是……”他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你拍《最后的村庄》时,空气里的味道。”顾清野说,“雪松来自村庄后面那片林子,广藿香来自村民院子里种的草药,岩兰草来自雨后泥土的气息,我根据你的描述和记忆里的资料调的。”

“我没有描述过。”

“你描述过,在你的纪录片里,有一句旁白:‘这片土地的味道,是松脂、草药和雨后的泥。’我听到了。”

陆以恒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瓶精油,看了很久。

“顾清野,”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一个‘导演’的人。其他人,包括我自己,都把我当成一个‘综艺咖’。”

“你不是综艺咖,”顾清野说,“你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导演。”

“迷了路?”

“嗯。你知道方向,但你不敢走,因为你怕那条路上没有灯。”

陆以恒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鸡蛋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灯塔开始亮了,光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

“如果我走了那条路,失败了怎么办?”他问。

“失败了,你还是一个‘拍了让自己骄傲的作品’的导演。”顾清野说,“而不是一个‘为了钱拍了垃圾’的综艺咖。”

陆以恒把那瓶精油装进口袋里。

“我懂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清野。”

“嗯?”

“你不是气味疗愈师,你是气味哲学家。”

顾清野笑了:“都一样,都是没人理解的职业。”

陆以恒也笑了,笑声里有泪水的咸,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又亮了起来。

但陆以恒还是妥协了。

不是因为他想妥协,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不妥协。

王总派了一个执行导演过来,姓刘,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一台人形打字机。他带来了一个完整的“素人改造”方案——找五个岛民,给他们做造型、拍硬照、走红毯,制造“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期的主角,就定林阿婆。”刘导翻着方案,语气不容置疑,“七十岁卖糖水的阿婆,改造成时尚女王,这个反差够大。热搜我都想好了——‘七旬阿婆变身超模’。”

陆以恒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的助理小陈偷偷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阿婆同意了吗?”陆以恒问。

“还没有,你去说服她。”刘导推了推眼镜,“你是导演,你跟岛民关系好,你去说。”

陆以恒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想给顾清野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刚才还在她面前说要走那条“没有灯的路”,现在就要去说服一个七十岁的阿婆穿高跟鞋?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朝林阿婆的糖水铺子走去。

林阿婆的糖水铺子在码头旁边,是一个用铁皮和木头搭起来的小棚子,棚子里摆着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瓶塑料花。阿婆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糖水,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三十年了,风雨无阻。

陆以恒到的时候,阿婆正在给一个游客盛红豆沙,游客走了之后,他在小凳子上坐下来。

“阿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们想请你参加一个节目,给你化妆、穿漂亮衣服、拍照片。”

阿婆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化妆?我这张老脸,化什么妆?”

“不是那种浓妆,就是……让你变得更漂亮。”

“我现在不漂亮吗?”阿婆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

陆以恒愣了一下:“漂亮,当然漂亮。”

“那不就得了。”阿婆转身去收拾碗筷,“我不化妆,不穿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我穿我的花衬衫挺好。”

“阿婆,这个节目如果火了,你的糖水铺子也会火,生意会更好——”

“我的生意已经够好了。”阿婆打断他,“我每天卖两百碗糖水,够我吃饭,够我给我儿子治病,我不需要更多。”

陆以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那句话——“真实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喝着啤酒,跟一个陌生女人讲你的失败。”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让一个真实的阿婆,变成一个虚假的“时尚女王”。

他突然站起来,对阿婆鞠了一躬:“对不起,阿婆,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阿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城里的年轻人,总想把别人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刘导不打算放弃。

阿婆不配合,他就找了别人。

岛上开杂货店的老陈,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被刘导的团队硬塞进了一套紧身西装。老陈站在镜子前,像一只被绑了绳子的青蛙,动都不敢动。

“刘导,这衣服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忍一忍,拍完就好了。”刘导指挥摄影师,“来,老陈,你站到那边,对,背靠着那堵墙,手插口袋,眼神要忧郁,要那种‘我有故事’的感觉。”

老陈僵硬地站着,眼神不是忧郁,是痛苦。

咔嚓咔嚓,拍了几十张。

然后刘导又找了一个年轻女孩——在岛上客栈做义工的文文,二十二岁,皮肤黝黑,平时穿T恤短裤人字拖。造型师给她套上了一件露背晚礼服,画了烟熏妆,头发烫成了大波浪。

文文站在镜头前,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自然一点,放松,想象你是明星。”刘导在旁边喊。

文文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拍完之后,文文跑到洗手间,把妆全卸了,换回自己的T恤短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这样舒服。”

但刘导很满意。

他把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文:“第一期素材搞定,下周播出,绝对爆。”

陆以恒看着那些照片,胃又开始翻涌了。

播出那天,岛上停电了。

不是因为台风,是线路检修,全岛黑漆漆的,只有灯塔还亮着——灯塔有自己的发电机。

陆以恒本来想在民宿的电视上看首播,现在只能抱着手机,蹲在院子里,用4G信号刷。

八点整,节目上线。

标题:《素人改造大作战》第一期——渔岛素人变身时尚ICON!

陆以恒点开视频。

开头是他的旁白,被剪辑师剪得激昂慷慨:“在这个岛上,有一群普通人,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但今天,他们要变了!”

然后是老陈穿着紧身西装、表情痛苦的画面,配上了“逆袭”“蜕变”“惊艳”等大字特效。

然后是文文化着浓妆、僵硬微笑的画面,配上了“丑小鸭变天鹅”的字幕。

弹幕飘过来——

“哈哈哈这大叔好像穿西服的河马。”

“这姑娘素颜比化妆好看吧?”

“什么素人改造,分明是素人折磨。”

“求求你们放过岛民吧。”

陆以恒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节目组把阿婆的糖水铺子也拍进去了,没有经过阿婆同意,是刘导让摄影师偷偷拍的。镜头里,阿婆正在盛糖水,脸上带着笑,但画外音配的是:“七十岁的阿婆,三十年如一日卖糖水,她的生活只有糖水和孤独,今天,我们要给她一个惊喜。”

然后画面切到阿婆被“邀请”参加改造的片段——那是刘导后来找人演的,不是阿婆本人。演阿婆的演员穿着花衬衫,坐在椅子上,被化妆师涂脂抹粉,表情夸张。

弹幕炸了——

“这阿婆是演员吧?演得好假。”

“消费老年人,恶心。”

“这节目有毒,举报了。”

陆以恒关掉了视频。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羞耻。

他拍了一辈子纪录片,最恨的就是这种“摆拍”和“消费”,但他现在,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热搜在播出一个小时后上了榜。

#素人改造翻车# 第17位。

#最令人不适的综艺# 第23位。

#请停止消费素人# 第35位。

骂声铺天盖地。

“这个节目根本不尊重素人,把人家当道具。”

“改造?你问过人家想被改造吗?”

“导演以前拍纪录片的?拍成这样,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吗?”

陆以恒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苏棠出来倒垃圾,看到他蹲在那里,吓了一跳:“陆导,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苏棠走过去,捡起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热搜,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她说,“节目而已。”

“不是节目,”陆以恒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是我,是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顾清野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陆以恒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以恒,抬头。”她说。

陆以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顾清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就是昨天给他的那瓶雪松广藿香岩兰草。

“闻。”她把瓶子凑到他鼻子前。

陆以恒深吸一口气。

那味道又来了——松林、草药、雨后的泥土。

十年前的味道。

自己曾经的味道。

“你闻到了什么?”顾清野问。

“……我自己。”

“哪个自己?”

“拍《最后的村庄》的自己。”

“那个自己,现在在哪里?”

陆以恒沉默了很久。

“在我心里,”他说,“但他睡着了。”

“那就叫醒他。”顾清野把瓶子塞进他手里,“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可以停掉这个节目,你可以重新拍你想拍的东西,投资方撤资又怎样?你以前没有钱也拍出了《最后的村庄》。你没有的只是勇气,不是能力。”

陆以恒握着那个瓶子,手指收紧了。

“如果我再失败呢?”

“那你就再失败一次。”顾清野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试都不试,就认输了。”

陆以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棕色的小瓶子。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雪松·广藿香·岩兰草,雨后的松林,西北的风。”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陆以恒去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

阿婆正在煮红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看到他来了,阿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坐下。

陆以恒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阿婆,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节目里用了你的铺子的镜头,没有经过你同意。”

阿婆搅了搅锅里的红豆:“我知道,昨天岛上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在电视里了。我看了,那个不是我,是别人演的。”

“是别人演的,节目组找人演的。”

“我知道,我的脸哪有那么年轻。”阿婆笑了,但笑容里没有责怪。

陆以恒低下头:“阿婆,我想把节目停了。”

“停了?”

“嗯,我不想拍了,这不是我想拍的东西。”

阿婆放下勺子,看着他。

“那你想拍什么?”

“想拍真实的你们,拍你的糖水,拍阿海的鱼,拍苏棠的民宿,拍灯塔上的风铃。拍你们怎么生活,怎么笑,怎么哭,怎么熬过去。”

阿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就拍啊,为什么要停?”

“因为投资方说这种没人看。”

“投资方是谁?他比岛上的风还大吗?”

陆以恒愣了一下。

阿婆走到他面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小伙子,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台风、海啸、地震。我告诉你,什么都会过去,风会停,浪会平,但日子还要过,你想拍什么就拍,不要管别人说什么。”

陆以恒的眼眶又红了。

“阿婆,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找了一个假的我?”阿婆笑了,“那个假的我,穿得花枝招展,站都站不稳,大家都说不好看。那不是正好吗?大家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真的我在这里,卖糖水,穿花衬衫,挺好的。”

陆以恒看着阿婆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个七十岁的女人,比他通透得多。

“阿婆,如果我重新拍一个节目,拍真实的你,你愿意参加吗?”

“愿意啊,”阿婆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拍我卖糖水的时候,把锅里的红豆拍好看一点,我熬了三个小时呢。”

陆以恒笑了。

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顾清野是在第三天知道陆以恒的决定的。

他站在她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

“这是什么?”她问。

“新方案。”陆以恒把纸递给她,“节目改名了,不叫《素人改造大作战》,叫《岛上的人》。没有改造,没有冲突,没有剧本,就是拍岛民的真实生活。”

顾清野翻了翻方案。

第一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三十年,一碗红豆沙。

第二集:阿海的渔网——白天打鱼,晚上唱歌。

第三集:苏棠的民宿——一个离婚女人的岛居生活。

第四集:灯塔守塔人陈伯——和风铃打了三年交道。

第五集:……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气味诊疗室:一个用味道治愈岛屿的女人。”

“你要拍我?”她抬头。

“你是岛上的一部分。”陆以恒说,“而且你是最有故事的人之一。”

“我没什么故事。”

“你有,一个从北京来的气味疗愈师,在岛上开了一个‘随缘收费’的诊疗室,用味道治好了阿婆的头疼、阿海的晕船、苏棠的失眠,这还不是故事?”

顾清野想了想,说:“拍我可以,但不准摆拍,不准让我穿奇怪的衣服,不准说我是‘美女疗愈师’之类的恶心标题。”

“成交。”陆以恒伸出手。

顾清野握住了他的手。

“对了,投资方那边怎么办?”她问。

“我已经跟王总说了,要么让我拍我想拍的东西,要么撤资。”陆以恒说,“他撤了。”

“那你哪来的钱?”

陆以恒笑了:“我把房子卖了。”

顾清野愣住了:“你在北京的房子?”

“嗯,不大,六十平,卖了四百万,够拍十集了。”

“你疯了?”

“也许吧。”陆以恒看着远处的灯塔,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但顾清野,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叫‘活着’。”

顾清野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点也不丧。

他只是把丧当成了盔甲,保护着里面那个还没有熄灭的理想主义者。

“陆以恒,”她说,“你会成功的。”

“我不需要成功,”他说,“我只需要不后悔。”

一周后,《岛上的人》第一期上线了。

没有预告,没有热搜,没有营销,只是安静地上线了一个视频平台。

片头是陆以恒自己剪的——黑底白字,只有一行字:“这些人,在岛上,他们活着,就像你一样。”

第一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

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阿婆熬糖水的声音——红豆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阿婆的手,布满老茧,但很稳。她舀起一勺红豆沙,对着镜头说:“今天的红豆煮得烂,你尝尝。”

画面切到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站在糖水铺子前,穿着花衬衫,笑得很灿烂。

然后是她现在的样子,同样的花衬衫,同样的笑容。

弹幕飘过来——

“看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素人。”

“阿婆好美。”

“我想去岛上喝糖水。”

“导演,谢谢你拍了这个。”

陆以恒坐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这些弹幕,眼泪流了下来。

苏棠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顾清野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

“感觉怎么样?”她问。

陆以恒擦了擦眼泪,笑了。

“像回家。”他说。

远处,风铃在响。

叮咚,叮咚。

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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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白的视力日记·第六章】

2024年8月14日涠洲岛阴

今天的视力:左眼0.20,右眼0.15。

视野缺损:40%。

倒计时:第708天。

隔壁很热闹,那个导演拍了新节目,叫《岛上的人》。

今天他来找她,说要把她拍进节目里。她同意了,条件是“不准让我穿奇怪的衣服”。

她穿什么都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舒服”的好看。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棉T恤,柔软,贴身,有阳光的味道。

今天在院子里画画,画到她的脸,又模糊了。

我闭上眼睛,用手摸画纸上的线条。

她的鼻子,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

她的嘴唇,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

她的下巴,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

我在摸一张画,像在读盲文。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看”她的脸。

但没关系。

我已经把她的样子,刻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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