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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裂痕

电话是周姐打来的,顾清野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晒海芙蓉的叶子。阳光很好,海风很轻,她把叶子一片一片地铺在竹匾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手机震了三次,她才接。

“清野,好久不见。”周姐的声音还是那样,客气的、职业的、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虚伪温度。

“周姐,有事吗?”

“听说你在岛上开了个什么‘气味诊疗室’?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周姐顿了顿,“清野,我今天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公司的配方,对吧?”

顾清野的手停住了。

“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配方。”

“你的配方是在公司任职期间研发的,按照劳动法和知识产权相关法规,属于职务发明,所有权归公司,你擅自带走,公司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顾清野放下手里的叶子,站起来。

“周姐,那些配方是我来公司之前就有了的,我大学期间就开始研究了,来公司之后只是做了优化和调整,我有原始手稿,日期比你公司成立的时间还早。”

“手稿是在公司任职期间写的,用的也是公司的设备和原料——”

“周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清野,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跟公司签一个和解协议,把配方转让给公司,公司付你一笔补偿金,这事就过去了。否则,公司会起诉你侵犯商业秘密,你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顾清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这是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提醒你。”周姐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公司五年,签过保密协议、竞业限制协议,你带走配方,是违约,我给你机会和解,是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你考虑一下吧,我给你三天时间。”

电话挂了。

顾清野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海风吹过来,竹匾上的海芙蓉叶子被吹落了几片,飘到地上,她没去捡。

她看着远处的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北京待了五年,加班、熬夜、被客户骂、被老板训,到头来,连自己的配方都不属于自己了。

程砚白是下午来的。

他拄着木棍,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过来,最近他出门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不想出门,是因为一个人走路太危险,他看不清台阶,看不清障碍物,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今天他听到了顾清野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那是生气的信号。

“你怎么了?”他站在院门口,面朝她的方向。

顾清野看着他的墨镜,犹豫了一下,说:“没事,前老板打了个电话,有点烦。”

“烦什么?”

“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程砚白没有追问,他走进院子,在藤椅上坐下,他知道她不想说,但他也知道,她不说的时候,味道会替她说。今天她的味道是苦的,像烧焦的木头。

“顾清野,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顾清野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是委屈。她想告诉他,她的前老板要告她,她的配方可能要被人抢走,她可能面临官司,她可能赔很多钱,她可能……

但她没说。

因为说了又能怎样?他一个快要失明的人,能帮她什么?

“程砚白,你真的不用操心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走了。

顾清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她想叫住他,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两天,顾清野没有联系程砚白。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查了相关法律,发现周姐说的不全是恐吓——如果公司真的起诉,她确实可能面临赔偿,甚至刑事责任,她的配方手稿虽然日期早,但在公司任职期间的优化版本,公司确实可以主张权利。

她坐在院子里,翻着那些手稿,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是她的字迹,每一页都是她这些年心血的结晶。从大学时期在宿舍里用简陋的蒸馏器提取第一滴薰衣草精油,到北京工作室里调配出价值三万的定制配方,再到岛上用海芙蓉和马鞍藤做本地植物精油。

这些,都是她的。

但法律说,不一定是。

她把脸埋进手稿里,闻到了纸张的味道、墨水的味道、还有她自己手上的栀子花味,她突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程砚白在房间里坐了两天。

他没有去找顾清野,因为她说“我自己能处理”,他尊重她的选择,但这不代表他不担心。他闻到了她那天下午的味道——苦的,焦的,像烧焦的木头,那是愤怒和无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了。

“程砚白?你他妈还活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兴奋。

“活着;半死不活。”程砚白笑了一下,“老周,我找你帮个忙。”

“说。”

“我有个朋友,遇到了知识产权纠纷,她的前雇主说她带走了公司配方,要告她,配方是她自己的,但她在公司任职期间做了优化,公司主张权利。你帮我看看,怎么处理。”

“你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程砚白,你谈恋爱了?”

“你管我谈没谈恋爱,你就说帮不帮。”

“帮,但你得请我吃饭。”

“你看我这样子能请你吃饭吗?我都快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砚白,你的眼睛……真的那么严重?”

“嗯,视网膜色素变性,医生说两年,我看不到两年了。”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能帮我治好?”

老周沉默了。

“行了,别说我了,你帮我朋友处理一下这个官司。她叫顾清野,在涠洲岛,我把她的电话发给你。”

“好。砚白,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挂了电话,程砚白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告诉顾清野他找了律师,也没有告诉她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不是想隐瞒,是觉得没必要,他帮她是应该的,不需要她知道。

沈念是在灯塔上画完一幅画后,去顾清野的院子送茶时发现不对劲的。

他端着两杯茶——一杯给顾清野,一杯给程砚白——先去了顾清野的院子,顾清野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堆手稿,表情很凝重。

“你怎么了?”沈念把茶放在桌上。

“没事。”

“你的表情不像没事。”

顾清野抬起头,看着沈念,突然说:“沈念,如果有人要抢走你最重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配方,我前老板说要告我,说我带走了公司的配方,那些配方是我的,但法律上可能不属于我。”

“那你找律师啊。”

“我哪有律师,我一个在岛上开气味诊疗室的,连个正经收入都没有,哪请得起律师?”

沈念想了想,说:“程砚白以前不是律师吗?你问问他。”

顾清野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程砚白啊,他以前不是律所合伙人吗?你不知道?”

顾清野盯着沈念,脑子里嗡嗡的。

“他……是律师?”

“对啊,他没告诉你吗?”沈念看着她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以为你知道……”

顾清野站起来,手稿从膝盖上滑落,散了一地。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程砚白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以前是律师,是律所合伙人,他只说自己是“来岛上画画的”。他隐瞒了那么多事——他的病,他的过去,他的职业。现在,连他帮她找律师的事,她也完全不知道。

她突然觉得,她认识的程砚白,只是一个壳,壳里面是谁,她不知道。

顾清野冲到程砚白的房间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程砚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盲文板,正在写字,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

“顾清野?”

“程砚白,你是律师?”她的声音很冷。

程砚白的手指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沈念,他说你以前是律所合伙人,你没告诉过我。”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告诉你,因为那不重要,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不重要?你帮我找了律师,你不告诉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不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帮你找律师,是因为我想帮你,我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人情。”

“欠你人情?”顾清野的声音提高了,“程砚白,我们是……我们是……”她说不下去了。

“我们是什么?”程砚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盲文板的手指在发抖。

顾清野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墨镜放在床头柜上,眼睛半闭着,那圈暗红色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的脸很瘦,下巴的线条很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程砚白,我跟你说过,不要瞒我任何事,你说过你没有什么瞒我的。但现在呢?你是律师,你不说;你帮我找律师,你不说;你的病怎么样了,你也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像跟一个影子在一起。”

程砚白低下头。

“顾清野,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软弱的样子。”

顾清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程砚白,软弱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你连软弱都不肯让我看到。”

她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风吹进来,把程砚白面前的信纸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地上摸索了很久,才摸到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他今天刚写的视力日记,最后一行是:“她今天不开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顾清野从程砚白的房间跑出来,哭了。

他走过去,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你不该告诉我。”顾清野擦了擦眼泪,“他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事,我答应过他。现在你说了,我问他了,他一定觉得我背叛了他。”

“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顾清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任何人他的病,但你知道了,陆以恒知道了,苏棠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沈念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顾清野,他不会恨你的,他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因为同情他而留下来,怕你知道了他的过去,会觉得他是一个失败者,怕你看到了他的软弱,就不喜欢他了。”

顾清野抬起头,看着沈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过。”沈念说,“怕我的画没人要,怕我被拒绝,怕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但后来我发现,怕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会走,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怕了。”

顾清野沉默了很久。

“沈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把事情搞砸了?”

“谢你让我知道,我不能再骗自己了。”她站起来,“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律师,不知道他帮我找了律师,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怕什么。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对他好,觉得这就是爱,但爱不是这样的。爱是知道对方的一切,然后选择接受。”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老房子,而是去了灯塔。

程砚白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灯——不需要,他的世界已经是黑暗的了,开灯和关灯没有区别。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瓶“时间”,闻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还在,但今天多了一层苦。

他想起顾清野说的那句话——“你连软弱都不肯让我看到。”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肯让她看到,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但他忘了,壳也会伤到靠近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打了又能说什么?说“对不起,我骗了你”?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说“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他放下手机。

然后他又拿起来,打开了视力日记。

“2024年9月15日涠洲岛阴

她知道了。

知道我是律师,知道我帮她找了律师,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

她说我像一个影子。

她说得对。

我就是一个影子,一个不敢让她看到真实面目的影子。

我怕她看到我的软弱,就不喜欢我了。

但她说,‘软弱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你连软弱都不肯让我看到’。

她说得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她。

但也许,我已经失去了。”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没有来送茶。

程砚白坐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从早上六点等到八点,门口没有任何动静,他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走到老房子门口。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站在门口,海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她一定在院子里,但他进不去——门关着,他看不到门有没有锁,手摸上去,是冰凉的铁。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里面传来声音——不是她,是沈念。

“顾清野,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你在写什么?”

“律师函,我自己写,我不需要程砚白帮我找律师,我也不需要他的同情。”

程砚白站在门外,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以为他在同情她。

不,他不是同情,他只是想帮她,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说不出口。

他转身走了。

木棍点在地上,哒、哒、哒,声音很慢,很沉,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顾清野和程砚白没有见面。

她不去给他送茶,他不来找她,两个人住在隔壁,却像隔着一堵墙。苏棠看出了不对劲,问顾清野:“你跟程砚白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表情不像没什么。”

顾清野放下手里的精油瓶,看着苏棠:“苏棠,如果你发现你爱的人一直在瞒着你,你会怎么办?”

苏棠想了想,说:“我会问他,为什么瞒我。”

“我问了,他说‘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软弱’。”

“那你接受这个答案吗?”

“不接受。”顾清野说,“因为软弱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每个人都会软弱,他不让我看到,就是不相信我。”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清野,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他自己?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不敢让你看到真实的他,怕你看到了,就走了。”

顾清野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

她一直以为,程砚白瞒她,是因为不信任她,但苏棠说得对,也许他不信任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十一

第四天,程砚白收到了老周的电话。

“砚白,你那个朋友的事,我帮她处理了,我跟对方律师沟通了,对方同意和解。条件是:她放弃在公司任职期间优化版本的配方使用权,但原始配方归她,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可以,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对了,砚白,你那个朋友知道是你帮她的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她吗?”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砚白,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说,你以为这是保护别人,其实是在伤害别人。因为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被需要但帮不上忙的感觉,更难受。”

程砚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想想吧,挂了。”

电话断了。

程砚白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周的话——“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被需要但帮不上忙的感觉,更难受。”

他想,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顾清野生气的原因,不是他瞒了她,而是他不让她帮他。

她是一个气味疗愈师,她的职业就是帮人,她帮了苏棠,帮了阿婆,帮了阿海,帮了许诺,她帮了所有人,但他不让她帮他。

那她算什么?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出了房间。

十二

顾清野在院子里写律师函。

她写得很难,因为她不懂法律术语,不知道格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写一行,删掉,再写一行,再删掉,桌上的纸篓已经堆满了废纸。

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抬起头,程砚白站在门口,拄着木棍,墨镜没有戴,眼睛半闭着。

“顾清野。”

她放下笔,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是律师,律所合伙人,三年前查出这个病,我辞职了,因为我没办法再开庭,没办法再看文件,没办法再做任何一个需要眼睛的工作,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所以我来岛上,等瞎。”

顾清野没有说话。

“我帮你找了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最好的知识产权律师,他帮你处理了那个官司。对方同意和解,你放弃在公司任职期间优化版本的配方使用权,但原始配方归你,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顾清野的眼眶红了。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会拒绝你的帮助?”

“不是,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帮你。”程砚白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一个快要瞎了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前积累的那些人脉。但那些人脉,也是过去的事了,我连这个,都觉得拿不出手。”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程砚白,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瞒我,是因为你不让我帮你,你总是说‘我不需要同情’,‘我不想成为负担’,‘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软弱’,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帮你?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程砚白低下头。

“顾清野,我怕。”

“怕什么?”

“怕你帮我帮到一半,发现我无可救药,就走了。”

顾清野握住他的手。

“程砚白,我不会走,我帮过很多人,苏棠、阿婆、阿海、许诺。她们都没有走,她们都还在岛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帮人的时候,帮人的那个人也会被治愈,我帮你,不是在消耗我,是在治愈我。”

程砚白的眼泪流了下来。

“顾清野,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软弱的坚强的,都告诉我,不要再瞒我。”

程砚白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顾清野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和解了,你去帮我把那堆废纸扔了,律师函不用写了。”

程砚白笑了。

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十三

沈念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看到了顾清野亲程砚白的额头,看到了程砚白笑了,看到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转身走了。

走到灯塔下,他坐下来,从画袋里抽出一张画纸,拿起炭笔,开始画。

画的是两个人——顾清野和程砚白,站在院门口,手握着手,额头贴着额头。

他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他们和好了,不是我做的,是他们自己,爱不是需要别人帮忙的事,爱是自己选的路。”

他把这幅画挂在灯塔的墙上,和之前的画并排。

陈伯走过来,看了看,说:“这幅画好,画的是和解。”

“对,和解。”

“沈念,你不难过吗?”

沈念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因为他们和好了,她就开心了,她开心,我就开心。”

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

“陈伯,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在长大。”

十四

那天晚上,顾清野和程砚白坐在院子里,喝她泡的玫瑰花茶。

“程砚白,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说你怕我帮你帮到一半就走了。”

“真的。”

“那你现在呢?还怕吗?”

程砚白想了想,说:“怕,但怕也要往前走,因为不走,就永远停在原地,停在原地,比往前走更可怕。”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

“程砚白,你知道吗,你其实不是一个影子。”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棵树,一棵虽然叶子掉了、枝干枯了、但还在努力生长的树。根还在,就还有机会发芽。”

程砚白握住她的手。

“顾清野,你就是我的根。”

十五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9月19日涠洲岛晴

今天我和她和好了。

不是因为我道歉了,是因为我让她帮了我。

她说,“帮人的时候,帮人的那个人也会被治愈”。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因为她帮我的时候,她的味道是甜的。

不是栀子花的甜,是另一种甜。

是“被需要”的甜。

我想,我以后要多让她帮我。

不是因为我需要帮助,是因为她需要“被需要”。

我们都是病人。

她闻得到别人的情绪,却闻不到自己的。

我看不见别人的脸,却看得见自己的心。

我们都需要彼此。

这就是爱。

不是完美的人在一起,是有伤口的人在一起,互相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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