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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画与花

沈念开始在灯塔上画画。

不是偷偷地画,是光明正大地画,他把画架支在塔顶的窗边,面朝大海,背对风铃。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着画袋爬上灯塔,一直画到太阳升到头顶,下午继续,画到夕阳落进海里。

他画了很多东西——日出、渔船、礁石、风铃、陈伯的背影、阿海收网的瞬间、林阿婆盛糖水的手,但他画得最多的,是顾清野。

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

她出现在他画纸上的频率,比他以为的高得多。他画海的时候,海面上会有一个白点,那是她站在院子里的影子;他画灯塔的时候,塔顶会有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她上次来送信时靠在窗台上的样子;他画鸡蛋花树的时候,树下会有一个侧脸,那是她闻花的姿势。

他试着不画她,他把画纸翻到新的一页,告诉自己“今天画海”,但画着画着,海面上就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礁石上,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朵栀子花。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

“沈念,你在画什么?”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转过头,顾清野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歪着头看他。

“……海。”他说。

“海面上那个人是谁?”

沈念低头看了看画纸,那个人确实画得太明显了——白裙子,栀子花,站在礁石上,不是她还能是谁?

“……一个想象中的人。”他说谎了。

顾清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幅画,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个人的侧脸,和我好像。”

沈念的脸红了。

“是吗?可能是我画习惯了你的脸,不自觉就画上去了。”

顾清野没有追问,她把茶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给你泡的菊花茶,清火的,你最近上火了吧?”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画了这么多我的脸?”她指了指旁边那摞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的也是她——站在鸡蛋花树下,闭着眼睛,仰着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沈念沉默了。

他知道她看出来了。她是一个能闻出别人情绪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顾清野,”他说,“我……”

“你什么?”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回避,没有紧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姐姐看着弟弟。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茶我会喝的。”

顾清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沈念,你画的海很好看,但海面上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沈念握着画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程砚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

沈念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松节油和没干透的颜料,带着一种“我在创作”的兴奋感;现在还是松节油和颜料,但多了一层东西——微苦的、涩涩的、像没熟的柿子。

那是暗恋的味道。

程砚白在芳疗书里读过,暗恋的人会分泌一种叫□□的物质,这种物质在体内的浓度升高时,汗液里会有一种微苦的涩味。顾清野说过,这是“求而不得”的味道。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瓶“时间”,闻了一下,栀子花的味道还在,但今天多了一层——不安。

他问自己:你在不安什么?

答案很明确:沈念喜欢顾清野。

这不是猜测,是事实,从沈念回岛上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因为沈念每次跟顾清野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更轻,更柔,像怕惊动什么;而顾清野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会不一样——更放松,更自然,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不安的不是沈念喜欢她,而是——她会不会也喜欢沈念?

沈念能看见。

沈念能画她。

沈念年轻,有才华,有未来。

而他,是一个快要瞎了的、什么都没有的人。

他放下精油瓶,拿起盲文板,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是一封信,写给谁?他不知道。他只是想把心里的不安写出来,然后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顾清野是在下午发现程砚白不对劲的。

她去给他送茶——今天换成了薄荷茶,因为天热——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很凝重。

“程砚白?”

他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茶,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应。”

“对不起,我没听到。”

顾清野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她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松木和雪松还在,但下面压着一层酸涩的、像没熟透的柑橘的味道。

“你不开心。”她说。

“没有。”

“你的味道骗不了我。”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清野,你觉得沈念怎么样?”

顾清野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他这个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画画好,人也好,就是有点太敏感了。”

“你喜欢他吗?”

顾清野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在不安什么。

“程砚白,你在吃醋?”

“……没有。”

“你在吃醋。”她笑了,“你闻起来像一颗没熟的橘子,又酸又涩。”

程砚白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清野握住他的手:“程砚白,我告诉你一件事。沈念是画了很多我的画,但我不是他的。我是你的,从你在码头上帮我抬行李箱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

“可是他能看见你,他能在画纸上画出你的样子。而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了。”

“你看不清我的脸,但你闻得到我的味道,你摸得到我的手,你听得到我的声音。这些,他做不到。”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清野,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不相信自己值得你留在这里。”

顾清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你摸到了吗?”她说,“这是我的脸,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你不需要用别人的眼睛看我的脸,你用自己的手就够了。”

程砚白的指尖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他摸到了她嘴角的弧度——她在笑。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傻。”她说,“一个能用手‘看’到我笑的人,还说自己看不清。”

沈念在灯塔上画了一整天。

从早上画到晚上,画了十几幅,全是海,没有顾清野。他强迫自己只画海,画海浪、画礁石、画远处的船,但每一幅画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她的脸,是她的“在”。

画海浪的时候,他想的是她站在海边被浪花打湿裙子的样子;画礁石的时候,他想的是她蹲在礁石缝里采海芙蓉的样子;画远处的船的时候,他想的是她坐在码头上等程砚白从北海回来的样子。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画不下去?”

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念转过头,看到陈伯端着一碗茶走过来。

“陈伯,你怎么还没睡?”

“灯塔还没关灯呢,我怎么能睡。”陈伯把茶递给他,“喝点茶,歇一歇。”

沈念接过茶,喝了一口,是菊花茶,凉的,微苦。

“陈伯,你说,喜欢一个人,但知道她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陈伯笑了:“你是在问我吗?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你问我感情问题?”

“你在岛上住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和事比我多。”

陈伯想了想,说:“我以前养过一只猫,那只猫特别喜欢隔壁家的鱼,每天蹲在人家门口,等鱼吃,但隔壁家的鱼从来不给它,后来它就不去了,不是不喜欢了,是知道去了也没用。”

“所以就不去了?”

“所以就不去了。”陈伯说,“喜欢不一定要得到,远远地看着,也挺好。”

沈念沉默了很久。

“陈伯,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帮你把鱼偷来。”

沈念笑了,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他想,也许陈伯说得对,喜欢不一定要得到,远远地看着,也挺好。

第二天,沈念把那幅画——顾清野站在鸡蛋花树下闻花的侧脸——从灯塔的墙上取了下来。

他拿着那幅画,走到顾清野的院子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敲了门。

顾清野来开门,看到他手里的画,愣了一下:“你要拿走?”

“不是拿走,是送给你。”沈念把画递给她,“这幅画,本来就应该在你手里。”

顾清野接过画,低头看了看,画里的她,闭着眼睛,仰着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沈念,这幅画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送给我?”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需要了,我已经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画纸上的,可以给你。”

顾清野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放弃,是释然。

“沈念,”她说,“你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画一辈子的人。”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但在那之前,我先画海。”

他转身走了。

顾清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海风吹过来,他的衬衫被吹起来,像一面帆。

她想,沈念真的长大了。

程砚白在院子里画画。

他在画顾清野——用手,他用凸起画笔在画纸上一点一点地挤出线条,摸一下,挤一点,再摸一下,再挤一点,画得很慢,但很认真。

顾清野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画纸上慢慢移动。

“在画什么?”

“画你。”

“我能看看吗?”

“等画完。”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画。他的手指在画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像在抚摸一个珍贵的东西,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好看——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专注的表情。

“程砚白,”她说,“你今天闻起来不一样。”

“什么味?”

“甜的,像熟了的橘子。”

程砚白笑了一下:“因为今天不吃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沈念喜欢你,是他的事。你喜欢我,是我的事,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的,是你摸通的。”他放下画笔,握住她的手,“你昨天把我的手放在你脸上,我摸到了你的笑,那一刻我就在想,一个会对我笑的人,怎么会喜欢别人?”

顾清野笑了,笑得很轻,但程砚白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震动,那是笑的声音,不用听,用身体就能感觉到。

沈念在灯塔上画了一幅新画。

画的不是海,不是灯塔,不是顾清野。

是程砚白。

程砚白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画笔,面前立着画架,低着头,用手指在画纸上移动,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正在创造世界的造物主。

沈念画了三天,画完了。

他拿着那幅画,走到程砚白的房间门口,敲了门。

程砚白开门:“谁?”

“沈念。”

“有事?”

沈念把画递给他:“送你一幅画。”

程砚白接过画,用手指摸了摸凸起的线条——一个人的轮廓,坐在椅子上,面前有画架,手里有画笔。

“这是谁?”

“你。”

程砚白的手指停住了。

“你画了我?”

“嗯,画了三天,我想让你知道,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

沈念笑了一下:“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他转身走了。

程砚白站在门口,手指在那幅画上慢慢移动,他摸到了自己的轮廓——坐着的,低着头的,手里拿着画笔的。他摸到了画架的线条,摸到了画笔的形状,摸到了阳光落在他身上的痕迹。

沈念画得很细致,每一根线条都摸得到。

他把画贴在胸口,关上了门。

晚上,顾清野来给程砚白送饭。

她做了海鲜面,用阿海今天刚打上来的鱿鱼和虾,汤头熬了三个小时,乳白色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程砚白吃了一口,停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那你怎么停了?”

“因为我在想,你每天给我做饭、泡茶、调精油,我拿什么还你?”

顾清野笑了:“你不用还我。”

“我想还。”

“那你就画一幅画给我,不是送过很多了吗?”

“那些不算。”程砚白放下筷子,“我要画一幅真正的画,用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

“盲画,但我不用手摸,我用心。”

顾清野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深夜,程砚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画纸和凸起画笔。

他闭上眼睛——不,他本来就看不见,闭不闭都一样——然后他在脑子里“看”顾清野。

她的眉毛,细细的,像两片柳叶。

她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她的鼻子,不髙不低,鼻头有一点点圆。

她的嘴唇,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嘴角总是微微上翘。

她的下巴,尖尖的,像一颗瓜子。

他把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转化成凸起的线条,挤在画纸上。

画了三个小时,画完了。

他用手摸了一遍——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都在。

他把画纸小心地夹进画夹里,放在枕头下面。

明天给她。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来送茶。

程砚白把画递给她:“画好了。”

顾清野接过来,展开。

画纸上,是一个女人的脸,线条很简单,只有轮廓,没有细节,但每一根线条都很准确——眉毛的位置,眼睛的大小,鼻子的髙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形状。准确到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程砚白,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脑子里画了很久。”他说,“每一天都在画,从码头上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画了,画了几千遍,几万遍,你的脸,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顾清野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着那幅画,走到他面前,抱住他。

“程砚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比精油还好?”

“比精油好一万倍。”

程砚白笑了,把她抱紧。

窗外的风铃在响,叮咚,叮咚。

像在说:恭喜。

十一

沈念在灯塔上看到了那一幕——顾清野从程砚白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带着泪,但她在笑。

他站在塔顶的窗前,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画笔,在一张新的画纸上,画下了那个画面——顾清野拿着一幅画,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在笑。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她笑了,不是因为我。”

他把这幅画挂在灯塔的墙上,和其他画在一起。

有游客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问陈伯:“这幅画的是谁?为什么她笑得好幸福?”

陈伯看了一眼,说:“因为她被爱着。”

游客又问:“被谁爱着?”

陈伯笑了:“被一个看不见的人。”

游客愣了一下,没听懂,但没再问,他拍了张照片,走了。

陈伯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框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这幅画不卖,因为爱,不卖。”

十二

晚上,顾清野把那两幅画——程砚白画的她和沈念画的她——并排挂在床头。

左边是程砚白的,线条简单,只有轮廓,但每一根都很准确;右边是沈念的,细节丰富,光影细腻,像一张照片。

她看着这两幅画,想: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

沈念的方式,是把她画成最美的样子。

程砚白的方式,是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她更爱后者。

不是因为画得好不好,是因为程砚白画她的方式,是“记得”。

记得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记得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沉默、她的叹息。

记得她的味道——栀子花。

她躺在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程砚白在翻页,在摸画纸,在用凸起画笔挤线条。

他在画她。

又在画她。

她闭上眼睛,笑了。

十三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9月1日涠洲岛晴

今天我把画送给她了。

她哭了。

不是难过,是开心。

她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我想,我找到了我以后要做的事。

不是画画,是画她。

画她一辈子。

用我的手,用我的心,用我的记忆。

今天的“视力”:还是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她的手,我摸得到。

她的笑,我感觉得到。

她的味道,我闻得到。

这些就够了。

沈念今天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我。

他画得很好。

但我不会画他。

因为我只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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