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传来的热意，让原本沉浸在梦中的扶柳有些不适伸手，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她睁开眼，想要查探究竟是何物扰人清梦。
映入眼帘的便是额头上系着红色发带的昳丽少年，朱柿色的衣裳衬得那张含笑的面庞越发艳丽灼人眼。
她微微仰头，将视线落在那轻颤的睫毛上，带着些许湿润，这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分近了些，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把将少年推开，后退的步伐险些将她绊倒，热意爬上面颊，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呐呐道：“我不是故意的。”
含着浅笑的唇角有片刻凝滞，手掌下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猝然消失，陆折春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看到她将自己绊住，他双手微微抬起，又收了回去，敛下那份失落，面上的笑意逐渐扩大。
至少此刻的她是鲜活的，是他梦寐以求的，终于在此刻具象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面颊上：“我知道，但，我希望是故意的。”
在陆折春有些莫名的目光和意味不明的话语中，扶柳猛地瞪大了双眼，心不受控制地加快，又在对上视线的瞬间移开。
陆折春这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她故意占他便宜吗？
又想到他之前问她能不能喜欢她一点点，或许，是他当时被冻糊涂了？
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应之时，虚无的视线落到了实处，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正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头。
不对劲，她原本乱跳的心升起警惕：“那个，陆折春，我们打个商量，你看啊，我现在还没死透，能不能先别把我埋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陆折春愣了会，在扶柳警惕的目光中，步步向前，将手腕上的伤痕露出来，没忍住轻笑出声，开口解释道：“不埋你，现下你我已经签订了同生共死的契约，埋了你，我亦无法独活。”
白净手腕上那道伤痕显得格外的狰狞，扶柳往前一步，指尖轻触那道伤痕，想到雪地里绽开的血花，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我之前浅浅的划破便可以签订契约了，你怎么下如此狠手，你那时候得多疼啊。”
心中的疑虑在此刻得到了解答，扶柳醒来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害怕陆折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了让她恢复意识付出了让她难以承受的代价，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更没有勇气询问，还好陆折春主动开口解惑，还好只是签订了契约。
契约嘛，一回生二回熟。
眼帘微垂，视线落在被指腹点过的手腕，那触感是温热的，又转瞬消失，陆折春面上云淡风轻，心却软得不可思议，笑意盎然：“不疼。”
触及她仿若看傻子的目光时，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明华寺还愿？”
“还愿？”扶柳有些讶异，上上下下将陆折春打量了个遍，心下腹诽，他不是不信神佛吗？怎的现在连还愿都有了？
枝头上飘落的树叶打着旋，扶柳看到了陆折春面上格外明朗的笑意，是庆幸也是欢喜，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她心上。
她听到他说：“是啊，我所求之愿，近在咫尺。”
了不得，她发现，自从醒来之后，陆折春说话没轻没重的，轻易便能勾得她心律失常。
她感觉，她要完蛋了，胸膛里不受控制的心，一不注意就泛起热气的面庞，她就快要藏不住对他的非分之想了。
失神的她却不曾发现，他从脖颈往上蔓延的红，垂落在身侧沁出湿意的手心。
青灰色的天边透出暖色的光晕，两旁的树木传来若有若无的鸟叫声，枝叶上坠着清晨的露珠。
山风从上方吹下来，原本累得有些气喘吁吁的扶柳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她抬头往前望去，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心头有些凄凉，精神有些恍惚。
自打重新醒来之后，她发现，这副身子体质弱得让她叹为观止，比原来的那副还不如，原来那副快到顶了才觉得累，现在累成这样还望不到头，爬个台阶都能让她知难而退。
不过是思绪飘忽了会，脚上的绣花鞋擦过台阶，让她险些稳不住身子。
提着裙摆的手蓦然被另一只大手牵住，她偏过头，就见原本慢慢悠悠跟在她后面的陆折春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
她低头看看被牵住的手，被他触碰到的手背像是有带着热意的露珠缀在其中。
克制着想要抽回手的冲动，她发现往日里觉得不过是寻常的事情，到了此刻，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烫得她想要找个袖子躲进去。
她抬头看到他身板站的格外直挺，目视前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视线下垂故作认真检查青石板的台阶被磨损的坑坑洼洼。
再度往前走，她竟不再觉得长阶无尽头？
恰逢此时，寺院晨钟钟声悠悠，声声敲在陆折春心上，他定定望向前方，眼里漾着无法掩饰的紧张和隐约的光亮。
隐秘的欢喜在心头绽开，他怕他的举止太过鲁莽，将她吓跑，又怕他再不行动起来，她便被人诓骗了去。
所以，他只能故意装作无意，小心翼翼地去试探，若是她有丝毫抗拒的意思，他便会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
所幸，她未曾抽回手，他的手也不曾落空。
殿内矗立着的神明雕像庄严肃穆，禅香缭绕，许是来得比较早，殿内的人不算多，扶柳学着陆折春的模样跪拜，起身的时候，发现陆折春还未曾起身，她站在旁边等候，看到有人手里抱着酒坛，一时间失了神。
她忽的想起初次来明华寺时两人共同封存的酒，到了此刻便有些好奇，不知那酒味道究竟是如何，也不知下次会是何时才会再来，那不如提前将酒取了？
“可是要等雨停了再走？”
陆折春拿着伞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扶柳立在一旁，拧眉望着殿外，连他来了都未曾察觉，他循着扶柳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殿内人来人往，殿外晨起时的暖光被乌云覆盖，天边飘起了细雨。
“不了，我就是想着下回都不知何时才会来，不若今日我们顺便将之前酿的酒带走？”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扶柳收回飘忽的视线，看向陆折春征询他的意见。
拿着伞的手微微用力，陆折春克制着想要伸手盖住她只倒映着他一人的眼眸，微微错开她的目光，轻声应道：“好，那我们走吧。”
话落，他率先走到殿外廊下，刚撑开伞，伞下就钻入了个她。
雨幕隔开了周遭的一切，伞下自成一方独属于两人的小天地，垂下的视线落在她发髻上点缀着的小珍珠上，小珍珠随着她的行走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唇角克制不住微微勾起。
瞧着陆折春只有一把伞，扶柳默默钻入伞下，正巧今日的衣裳是新做的，盈盈色的裙摆盖到脚面，行走时像是荡开的水花，好看是好看，就是雨天容易弄脏，她只好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
耳畔原本是除了风声就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走着走着木牌撞击的声音落入耳中，她抬头就看到枝繁叶茂的树上挂满了坠着红色流苏的木牌。
恍然想起初次来明华寺的时候写下的心愿，她顿时来了兴致，伸手扯了扯陆折春的衣角，示意他看过去：“陆折春，你之前许下的愿望实现了么？”
风裹挟着细密的雨水吹乱了她的发，仰头看他的时候，发丝遮挡住了她的眼，她正要伸手拨开发丝，有人的手更快，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面颊，将恼人的发丝撩到耳后。
被遮挡的视线骤然明亮起来，惊愕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收敛，便撞入了那双闪烁着紧张的双眸。
扯着他衣角的手骤然用力，红润的指尖泛了白，揉皱的不仅仅是衣摆，更是她那颗自醒来后七上八下的心。
垂下的眼眸倒映出少女错愕的神情，陆折春极其自然地收回发烫的指尖，唇线微抿，笑意在眼眸中荡开：“实现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我应当有把握实现？你的愿望实现了么？”
垂落在身侧发烫的指尖轻捻，现下回想起来，原来自那时风起，他望向她的目光不再清白。
对于陆折春有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扶柳有些无奈，她不止是想问实现了没，更想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仔细回想了她当时许下的愿望，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同你一样？”
许愿的时候不觉得，到了此刻回想起来，她竟觉得当时的愿望，有些许说不出口，暗恨自己提起这个话题，生怕陆折春 接着询问下去，她松开陆折春的衣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快些走吧，先去取了酒再说。”
含笑的眼眸微滞，探究之意在眼底浮现，陆折春微微颔首，撑着伞踏步向前。
雨幕中，油纸伞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步履一致。
高大的树木叉开的枝条上挂满的的木牌被雨水打湿，红色流苏颜色越发暗沉，木牌上的墨迹被微微洇开，清晰的愿望逐渐模糊，一如悲欢与离合在岁月里逐渐黯淡。
数不清的木牌随风晃动，有两块相互碰撞的木牌因被细雨打湿，碰撞间，流苏交缠，木牌紧贴，随风共舞。
一块字迹行云流水：愿药石有灵，师门平安顺遂，扶柳得偿所愿。
一块字迹稚拙可爱：愿陆折春长寿安康私库充盈，带扶柳踏遍山河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