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师父说的符灵能救他三次,少女应该是为了救他才变成小少女的,便是如师父这样的人物,穿心而过的伤口都无法在一路颠沛流离中毫无伤痕。
而从昨晚小少女因为没有等到他的应声从床榻上摔下来,再到今夜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会忽然呼唤他,得到他的回应才肯睡去。
小少女,似乎是在不安?
而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消除小少女的不安。
陆折春坐在床榻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小少女,小小的一团,盖在小小的被褥下,背对着他安睡。
他就着微弱的烛火,一夜枯坐到天边泛白,烛火熄灭,有光从窗边透入,他又听到声小小的,软软的无意识的呢喃: “陆折春。”
“我在。”
陆折春轻声应答,继续躺下,潋滟的桃花眼有水光涌动,有些疲倦的少年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微湿。
扶柳第二日醒来,用帕子将脸擦干后,将帕子递给陆折春的时候,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她想莫不是因为她霸占了床榻的缘故?
其实她也觉得有点浪费啊,她那么小的一个,都有单独的被褥了,他怎的还要再地上睡。
每日同做贼没啥区别,晚间铺在地上,白日又要收起来,看着怪累人的。
扶柳拿着小小的毛笔在宣纸上练着字,她偷偷抬眼,瞧见拿着医书的陆折春眉眼低垂,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困顿睡过去了?
她试探性的抽出昨日练的字,走过去递给陆折春。
陆折春抬眼看着昨日已经看过一遍的字,再看看满脸写着心虚忐忑的小少女,心下一软,点点头,算她今日过了。
“!!!”
扶柳心里美滋滋,又觉得有些不舒坦,怕不是没睡好傻了不成?
陆折春以为放小少女今日一马,小少女该是高兴的,就见小少女柳眉微蹙,满脸忧心忡忡 ,拿着小小的宣纸往回走的时候,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陆折春不明所以,但是小少女不说,他也不会逼问,只是将这事默默记在心里。
直到晚间小少女别别扭扭地邀请他上床榻就寝的时候,听着小少女东拉西扯的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心中微妙,面色发烫。
他听到了,他说了声好,声音低若蚊吟。
听得陆折春应答,终于不再是推脱的扶柳,心中松了口气。
既然都答应了,那他便不能反悔了,这样,以后,便是他想起来也不好意思克扣她的粮食了,她可真聪明。
她整个人藏在小小的被褥里,露出个脑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直至躺在床榻上,听着小少女微弱的呼吸声,陆折春连翻身都不敢。
他知道此举实非君子所为,但是就是克制不住,嘴巴比脑子还快,应了下来。
小少女实在是太小了,他都怕他一个翻身,对小少女来说就是地动山摇,更怕一不小心压到了小少女,那可如何是好?
脑中思绪纷乱之时,他又听到了小少女的呼唤声:“陆折春。”
小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含着微不可察地不安。
“我在。”
陆折春轻声应和,原本有些飘忽地思绪忽然平静了下来。
心中欢喜的人对他的邀请,他想任何人都拒绝不了吧?
至少此刻,他活着,他的小少女也活着,就够了。
经过青阳县那一遭,陆折春明白了师父让他下山历练的意义,人心叵测,而他根本就不敢拿小少女去赌那一丝人心。
从决定去江南开始,他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收拾东西,而这次,他需得准备充足才行。
醒来的时候,扶柳就见到她的小小床边有套崭新的红色衣裙,还有一个小小的红封。
陆折春推门而入的时候,就见小少女坐在小小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有些苦恼。
听得开门声响,扶柳吓得拿着梳子的手一抖,回头见是陆折春便松了口气:“陆折春,今日为何需要换红衣裳?”
“今日是元日,是新一年的开始,听说穿红衣,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边说着边陆折春将门关上,左手拿着的瓷瓶插着几株娇艳欲滴的花。
“那你怎的不穿?”扶柳看着陆折春一身青衫,目光狐疑。
“没来得及准备,对了,你刚刚是在做什么?”听得少女的问话,陆折春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是听小师兄说的,小孩子才会这般,在元日穿新衣,换红衣裳。
而他,已经是少年了,多少心里有些过不去。
扶柳被转移了注意力,叹了口气:“挽发也太难了,我看着发饰好看得紧,是没见过的款式,看起来和衣服是配套的,没成想,一直没能把头发弄起来。”
“我来吧……如果姑娘不介意的话?”
听得少女对发饰满意,陆折春原本悬着的心落了地,他没好意思说那是他找小师兄推荐的首饰师父学的皮毛。
扶柳看着陆折春的目光越发怪异,隐隐带着抗拒,他不会是想给自己挽男子发髻吧?
但是想想今日是元日,她总不好打击少年,便点点头应了。
陆折春小心翼翼的将少女的头发拢起来,用小梳子梳着,面上一丝不苟。
直到将少女的发髻挽起,因为不够熟练,最后将发饰加上去的时候,只看得有几根发丝垂落,让精致的少女多了几分俏皮。
扶柳看镜子里的少年的手穿过她的发,然后一个精美的发髻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完成了。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圈圈,满心欢喜:“陆折春,你可真厉害,你看,我是不是很好看?”
“嗯。”
陆折春低低应声,沉浸在自己美色的少女,没有看到,少年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垂落在身侧攥紧的手。
停下转圈的扶柳,抽出那个红封里的纸张,双眸明亮如水浸润:“无论我写什么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吗?”
陆折春抬眸,看着少女璀璨的双眸,轻笑一声:“只要我能做到的,无论要求都可以提。”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扶柳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重新放入红封里,又开始犯愁:“你都给我准备礼物了,我都没有给你准备。”
“我已经收到你的礼物了,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人世间,独一无二的你。”
陆折春收了面上的笑意,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近乎剖白的话语,让他胸膛里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扶柳愣住,少年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桃花眼潋滟,认真中带着一丝看不懂的紧张。
静谧的空间里,两人安静地凝视着,似乎都能闻到书卷的药香味。
“毕竟符纸化灵,这世上只有你一人不是吗?”陆折春低下眼,先避开了少女的目光,他笑着,带着些许涩意。
扶柳想了下,觉得少年说的有道理,至少,在已知的现状里,她可不就是独一无二的,那少年也太幸运了罢?
只是为什么少年看起来并不开心?她也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她伸手戳了戳少年在自己面前放大脸颊:“你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我发现我贪心了。”
陆折春面上的笑意一顿,再次绽开时,再无一丝阴霾:“走吧,先去用膳。”
平静的面容掩埋的不过是终日的惶惶不安,他陆折春欢喜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符灵啊 ,又恰巧是独一无二,以至于,他想相守年年岁岁,都怕不过是镜花水月。
有三次救命机会的符灵少女,那三次之后呢?
第一次用在他身上了,少女成了小少女,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他不敢想,便是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他都要笑着,珍惜这一日又一日。
他希望这日子能过得慢些,再慢些。
这一届最有天赋的少年啊,怕药石无医,又怕无药石可医。
用完早膳,拿着医书的陆折春状似无意地询问:“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拿着笔正在写大字的扶柳,因这话,手抖了抖,墨水在纸上晕开大团墨迹,她将笔搁下,咬牙切齿地开口:“当然有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陆折春有些措手不及,他放下医书,挑眉,有些讶异:“何处?”
扶柳瞥了陆折春一样,仿佛是在看个傻子:“青阳县啊,你想想,你被绑了,没日没夜地研究解药,结果还被害了,这不得寻过去抓出罪魁祸首,报仇雪恨?”
指尖微颤,陆折春原想将此事放放,先带人去江南走一遭,至少要先寻到让她恢复灵力的法子,可她竟然是想先给自己报仇?
许许多多的想法像是一团揉皱的宣纸泡在墨水里,让人心酸酸涨涨的,他无视她一言难尽的目光,轻轻点头:“那便去吧。”
自那日同陆折春说好去青阳县之后,扶柳就听得陆折春要去准备出行所需的一应物品,便也没在意,却不想,陆折春这一去,直接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只有人准点准备好吃食放在桌子上便出去了,她整个人无聊得有些发闷,猜想,怕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可她又不然乱走,她光是从桌子上下去,就能将她摔死,更别提出去这房间了,只能焦急地在原地等待。
直到第四日,看见少年推门而入,她看到少年有些不自然的双腿,目露疑惑:“陆折春,你终于回来了。”
陆折春刚推开房门,就见到小少女从桌子上腾地站起,他忍着膝盖传来的疼痛,面上带着笑:“姑娘,我们明日便出发去青阳县可好?”
扶柳收回打量的视线,她能看出来,少年该是被罚跪了,少年不说,碍于少年的面子,她也不好戳破,只说:“三日后可好?这里的糕点太好吃了,我想再多吃几日。”
“好。”
陆折春面色如常,心微微颤了颤,他知道小少女看出来,他不说,她也不问,他笑着,面上泛起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