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里叙述的是在几百年前,也曾有过危及人类生存的浩劫。
当时是由最有灵气的符修,在祭台上用自己的血作朱砂,青玉藤做符纸,祭祀之舞作笔来画符,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春生符的能力。
而祭台下,但凡有灵力之人,都需将灵力灌输到祭台周边布置的阵法上,由阵法传送到符纸纸上,只有足够庞大的灵力,才能将春生符的范围扩大。
掌门开口打破了满殿寂静,他语气慈爱:“我与众位长老寻到了一法宝,只需要将血液滴落进去,便可寻出,是否有其他人的血液也可用来画符。如若能集多人之血液,便可少些风险,我知此事对于扶柳来说需要慎重考虑,三日后,来告诉我答案,若是不同意也不勉强,若是同意我便交于你有关祭祀舞的书本。”
扶柳抬头,看着高台上缓步走下来的掌门,心里乱做一团。
她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若是按照玉简所说,她这一身又有多少血液可用来画符,只怕,等原主回来了,得到的,怕不是具流血而亡的尸体?
若是她不同意,如果那法宝不能寻到血液可替代之人,那么,等到天劫来临,她这具身体也是难逃一死。
除了被留下来有其他事物安排的莫青羽,陆折春和扶柳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主殿。
脑子乱糟糟的扶柳,直到撞上陆折春的后背,这才收拢思绪,她伸手捂住撞疼的鼻子,眼圈发红,仰头看着停下来的陆折春,目光带着控诉。
陆折春叹了口气,回头见眸光泛着水光的扶柳,莫名觉得眼前有些熟悉,他从袖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扶师妹,可是还在想殿中之事?”
习惯性接过手帕的扶柳,眼睫低垂,愧疚在心中泛滥开来:“我在想,若是我死了,陆师兄你怕不是也需要跟着我殉情了。”
眸色渐深,陆折春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扶师妹这意思是,虽然你不愿说我们之前为何有这等关联,但是若是你死了,陆某也不可以在这世间存活吗?这等功效听起来倒像是禁术中的一种。”
无从解释的扶柳,又闭上了嘴巴,绕过陆折春,闷头往前走。
她,本该毫无牵挂的符灵,在这个世界,不仅要背负原扶柳的命,陆折春的命,甚至还关系着天劫之事。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并不想背负这么多。
她只想赶紧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抱陆折春的大腿吃软饭。
落在后面的陆折春瞧着前面闷头往前走的纤细背影,竟觉得有种与世隔绝开来的孤寂感。
就像是,她不曾属于这个世界?
月朗星稀,晚风拂面,扶柳坐在长廊下,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墨色的天空,思绪放空。
明日就是第三天了,这两日来,她一直关注着是否有寻到能让春生符有反应的血液,遗憾地是整个宗门,除了她的血能让春生符起反应外,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她思来想去,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她本体就是符纸,所以才能有这方面的功效,可能是她穿进这个世界的灵魂带来的?
又隐隐觉得有些许不对劲,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带来的,那为何原主也被选作画符之人?
房间内的陆折春从窗台往外望去,明月高悬,月下人身影单薄。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药酒,打开房门,见到的就是长廊下呆坐着的扶师妹,他走上前,后背倚靠着木栏,将一小壶药酒递过去,笑声清朗:“扶师妹,可要喝酒?”
听到动静,将视线落到倚靠着木栏的少年身上,扶柳接过陆折春递过来的小酒壶,奇道:“陆折春,你竟也会喝酒么?”
“这是温养的药酒,扶师妹不妨试试,不醉人,能让人睡个好觉。”
陆折春打开盖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打开盖子,学着他的样子,扶柳也浅浅尝了下味道,是清甜的果子香,并没有想象中苦涩的味道,甜滋滋的,她忍不住喝了大半壶。
陆折春显然高估了扶柳的酒量,温养的药酒,大半壶下去,在朦胧的夜色里,也醉了人。
不得已,他只能伸手去制止她继续喝下去,却对上了双格外璀璨又带着不满的迷蒙醉眼:“扶师妹,你醉了,不可以再喝了。”
他,莫名的有些狼狈,别开了眼。
扶柳抱着酒壶不松手,满眼控诉地盯着眼前的少年,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陆折春,现在连你也要欺负我了吗?”
手上制止的动作微顿,陆折春看着无声哭泣的扶师妹,有些头疼又有些愕然,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连他也欺负她了?
他和她的关系难道很好吗?
扶柳撒手,任由陆折春将酒壶拿走,她抓过陆折春的袖子,就往脸上擦:“明明是你把我带出谷的,说好的做我的衣食父母,现在连一壶酒都吝啬得不愿意给我,呜呜呜。”
出谷?意识到到事情不对劲的陆折春,开口询问:“扶师妹,我何时带你出过谷?”
呜呜咽咽哭着的扶柳,手上动作僵住,有些晕乎的脑子有瞬间的清醒。
她撇开陆折春的衣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原来的世界了,心里更难过了,转头抱住木栏,目露凄凉:“是了,你不是原来的陆折春了,呜呜呜,我不过是想看看那画,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陆折春还欲开口询问,就见扶柳头一歪,整个人醉得睡了过去。
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陆折春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扒拉着木栏的扶柳掰开,搀扶着人,想将人送回房间。
他抬眸,就见长廊尽头,站着面色阴沉的莫青羽。
莫青羽简直就要气炸了,她不过是这两日忙着峰里事务,陆折春就敢哄着她的小师妹喝酒了,若是小师妹出个三长两短,那她便是千古罪人了。
她冲上前,接过醉倒过去的小师妹,咬牙切齿地看着陆折春:“陆师兄真是好雅兴,大半夜不睡觉,独自一人在这对月饮酒呢。”
言下之意便是,今夜只有你一人在这喝酒,没事莫要攀扯我小师妹。
“莫师妹误会了,我与扶师妹并无越界行为......”
陆折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想要继续解释,就见莫青羽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搀扶着扶师妹走了。
原是想着,这两日见扶师妹因三日之约苦恼着,连着两夜未曾安寝,这才拿出药酒的陆折春自知理亏,将其余解释的话默默咽下。
估计在莫师妹的耳朵里,他的解释怕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狡辩罢了。
次日,从床榻上醒过来的扶柳,是难得的神清气爽,许是眼前的迷雾拨开了,她收拾好,出门时还笑眯眯地同踏出房门的陆折春打招呼,又在下一瞬被莫青羽拉走了。
留下站在原地的陆折春,心情复杂,莫师妹经过昨晚之后,更是把他当贼防着了吧?
主殿内,扶柳接过那本画着祭祀之舞的书,只觉得手中之物沉甸甸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符峰内并无擅长音律之人,而祭祀之舞容不得半点差错,自知兹事体大的音峰峰主主动请缨。
音峰峰主是宗门内出了名的严厉,扶柳未曾学过此道,挨了不少板子。
祭台上,扶柳抖着腿,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余光不停的偷偷看音峰峰主的神色,以此来判断,她是否出现差错。
只音峰峰主神色严厉,并无丝毫情绪泄露,又在下一刻,板子落到了她出错的腿上。
救命,左手右手,左脚右脚都是单独的个体,不听使唤,她能怎么办?
她面上笑嘻嘻,心里哭唧唧。
路过此地的弟子们从第一天见到时,为这位可怜的符修内门弟子捏了一把汗之后,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无视祭台上的动静,继续在祭台边上布阵。
知道在此世界的疼痛是同步的,她白日里在所有人面前一副不怕疼的模样,大半夜就去爬陆折春房间。
窗户被敲响,扶柳翻窗而入,屋内烛火摇曳,两人视线对上。
刚对上视线,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掉,扶柳扯过他的衣袖,就开始哭,边哭边开始诉苦。
陆折春沉默着,听着她翻来覆去地说祭祀之舞有多难,板子打在身上有多疼,只在她哭泣的间隙递上一杯温热的糖水。
他都知道的,翻看医书时腿上传来莫名其妙的疼痛,不会留痕 ,却能教人牢牢地记住那瞬间的疼痛。
温热的糖水下肚,扶柳止住了哭泣,双手捧着杯子,沉默了会,她才开口询问,声音闷闷的:“陆折春,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啊。”
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蜷缩,陆折春终于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落在眼前人的头顶:“扶师妹,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还能学这么好,已经很厉害了。”
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温热,丝滑,毛茸茸的,他收回出格的手。
夜色下,他玉白的耳边泛起丝丝热意。
突然做出来的出格行为和心里下意识的想法,让他有瞬间的愣神,就像是,这个举动在他的心中模拟过许多遍,在此刻成真了的错觉?
扶柳叹了口气,起身,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她想,陆折春这怕不是在哄小孩,她如果真的厉害,就不会被音峰峰主打得,以至于每次在祭台下见到他都落荒而逃。
陆折春站在窗台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望着那道越发消瘦得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他关上窗,熄灭那盏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