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堤池柳,人声往来熙攘。提岸上除了那班从南方来的杂戏散乐团,沿岸还横列着各式各样的摊商小贩。堤岸柳下几步支一茶摊,再拾阶往上走,是特供贵人富人的茶亭。
此间茶亭地势巧妙,茶香氤氲中将长堤风光一览无余,附庸风雅远离市井喧闹之时,还满足贵人们与民同乐又彰显独特的自得心气。
孟昭音扶着谢明灼的小臂下了马车,甫一落地,她便听到一阵猛烈的拍掌叫好声,眯眼细看,原是远处有二人在吞刀吐火。
燃火的木棍吞咬在口,只一瞬火焰从即男人口中高高蹿起,远远瞧着,只觉心惊肉跳。另一边,矮小残缺的俳优在模仿某位许姓的独眼将军,又唱道:“许是山魈过民庄,潜影才杀百家窗。”
常道优言无咎,围观人群中就算有听明白的许家人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
“许潜是谁?”
藏头二字凑了一个名字,孟昭音低声念道。她离谢明灼更近,回答她的却是站在身侧的照夜。
“许潜,许大将军,至今没打过败仗,是个不识字的流氓痞子。”
孟昭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照夜低头,挤眉弄眼道:“我就被他揍过,他下手可狠了。”
孟昭音没忍住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时,手腕忽然被人拉住,她抬头一看,是紧皱双眉的谢明灼。
“孟姑娘,你先在此地等我,我很快回来。”
谢明灼扔下这句话后便匆匆离去,孟昭音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孟昭音收回视线,转身扬了扬下巴,对身后几人道:“去亭边喝茶。”她才不乐意傻站着等人。
楚苓挽上孟昭音的手腕,回头确认后,有些急促地扯了扯孟昭音的衣袖:“你看到了吧?谢明灼去见了一个姑娘!”
孟昭音道:“看到了。”
楚苓瞠目,上半身微微后仰,透过孟昭音递给月枝一个“她啥意思”的眼神。
“宁二姑娘与谢明灼自小相识,青梅竹马情分非同寻常,”孟昭音绕阶而上凉亭,看着月枝殿后付了茶亭掌柜的银子,“我能做什么?”
一字不落听完的照夜暗暗点头,心道孟姑娘果真是成大事者,这都沉得下气。
孟昭音俯瞰长堤,将剩下半句没说完的话吞回肚中。更何况,他二人尚未有越矩之举,她就算想闹也闹得不踏实。
既然如此,还不如稀里糊涂地得过且过,当一个无辜纯良的貌美哑巴。
对于嫁给谢明灼一事,孟昭音并不十分有所谓。
谢明灼的家世相貌乃至为人品性,于名声不显的她而言,都是上上之选。至于旁的什么情啊爱的,有最好,没有也不妨碍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孟昭音始终觉得,与其对一段不值几两银子的感情缝缝补补,不如将目光放长……目光放长,就能看见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和他心上的那位青梅抱在了一起。
虽未至大庭广众,但奈何亭上四面皆空,一眼即能认清。
亭上唯余的几人一见孟昭音,便向她投去几道上下打量的古怪眼神。孟昭音觉得自己此时站在一方戏台上,她当机立断,掐掌心软肉狠逼出两滴泫然欲泣的盈盈珠泪。
“孟姑娘……”
宁妤涕泪横流扑抱上来的时候,谢明灼措手不及,本想旋身后退引开二人间距,却念于宁妤方才在那姓杜的瘸子身前可怜受罪,故而僵直未动,直到此刻见到孟昭音他才后知后觉地红着脸下手将宁妤推开:“你别误会!”
忽然被人一推,宁妤酿跄后退半步,幸而有好友相扶才不至跌倒,她抹干净眼泪,恶狠狠地瞪向孟昭音。
好巧不巧,自己怎么又又又和她穿了相似的同色!
宁妤目光锁住孟昭音身上的淡紫裙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孟昭音,你怎么在这儿?”
孟昭音眨了一下眼,那两滴摇摇欲坠的泪便轻盈落下:“谢公子,你不必多言,我知道的。”
照夜从未见过有人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他瞠目看着孟昭音说掉就掉的泪珠,又用手肘怼了怼楚苓,嗡嗡道:“她竟心伤至此?”
楚苓扯起嘴角,看着孟昭音似是极尽委屈的侧颊,想起了那夜在柴房中这人冷脸砸完铁链后露出的无辜神情,不由哼哼干笑了两声。
“孟姑娘,我和小妤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小妤她……”谢明灼着急辩白,又差点口不择言将方才宁妤所遭非礼之事全盘托出。
他飞快环视亭上众人,见几乎都是往日宁妤交好的女娘,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的后话。
谢明灼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方才答应宁妤绝对不将那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事情往外传,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事缓则圆道:“孟姑娘,我与宁妤一块长大,在我眼中,她当真只是我的妹妹。”
楚苓皱着半张脸,直言道:“你都和人家抱在一起了,还说只是妹妹啊?”
谢明灼自知理亏,只能巴巴地看向孟昭音。
而孟昭音在听完谢明灼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觉得自己耳朵大概有些受累,不想再作纠缠。
她张张嘴,本本分分地扮演着软弱伤情小白花,音色凄婉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谢公子,我累了,先回去了。”
“此处怎么如此热闹?”
孟昭音还未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少年声音。
“宁二姑娘,我不过只是情不自禁地亲了亲你,为何要把我甩下呢?是嫌弃在下腿脚不便面目丑陋吗?这可真叫我伤心啊。”
少年有些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笑音从喉腔发出,听来有些怪异。这回的声音近在咫尺,孟昭音微微侧头,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奢贵的卧舆。
卧舆之上,坐躺着一位披散黑发的少年。
似乎是常年不见天日,少年的肤色很白,白到有些不自然。孟昭音目光微微上移,对上了半只沉寂阴森的眼。
少年只有半只眼,也只有半条腿。孟昭音下意识往他的双臂看去,见双臂健全,还有些微讶。
“你是谁?”少年仰目问道。
孟昭音没说话,如果没记错,这个人的名字她当初在李府似乎听过。
眼前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太过大方,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随意看他,少年阴声道:“你在看什么?”
那个名字叫……杜景彦,孟昭音想起来了。
她回神垂眼,俯视卧舆上的少年,心想总不能直白地告诉你我在想为什么你的手没有断一只这种问题吧。
“杜公子,”谢明灼担心孟昭音被杜景彦吓到,连忙快步走来,挡在孟昭音跟前,“这位是远安候府上的孟大姑娘。”
“哦……孟大姑娘啊,”杜景彦舔了舔唇角,嘻嘻笑道,“我喜欢你妹妹。”
杜景彦的目光从上到下放肆扫视孟昭音,“你也不错嘛。”
谢明灼皱眉,冷声道:“杜公子。”
照夜背过身,连翻好几个白眼。没办法,谁让他一见到杜景彦这畜生眼皮就犯痒?
“杜景彦,我警告你,你若是敢在外面乱说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宁妤一见罪魁祸首便气得晕头转向,不顾好友劝阻快步而来,怒声骂道。
杜景彦呵呵一笑,沙哑的声音宛若鬼魅:“我那位活死人的太子姐夫可是彻底活过来了,小妤妹妹,你要怎么扒掉我的这身皮啊?”
宁妤面色青白交加,终末气得通红,正欲再骂时,却被谢明灼伸手拦住。
“杜公子,何必呢?”
杜景彦左眉一挑:“什么何必?”
谢明灼不会要说一些感人肺腑的正派话术来企图感怀杜景彦这种一看就没救的疯子吧?孟昭音闭了闭眼,额角抽了抽。果不其然,在眨眼的那一瞬间,她成功听到谢明灼软弱的之乎者也和杜景彦恶劣的放声大笑。
“谢公子啊谢公子,你还真是一个装货哦。”
杜景彦瞪大仅剩的半只眼,上半身笑得一抽一抽,似乎停也停不下来:“你真该跟你们家那个疯子学学。”
杜景彦森然笑道:“如果谢殊那个贱人在,恐怕早就把我从这座亭子扔下去了……他可没有这份闲心在这跟我一个头脑不清楚的人谈什么孔孟圣人。”
孟昭音听着照夜在身后低声骂道:“你才疯子贱人,你就嫉妒我家殿下英姿潇洒吧!”
她偏过头,见谢明灼低着头,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孟昭音觉得谢明灼可能有些伤心。毕竟被人拿来对比还在对比中不占上风,无论是谁,心中总会有些起伏的。
孟昭音不喜欢自己的人受到贬低,即使谢明灼严格意义上还不算她的人。
不过没关系。
如果暂时没有爱人,她很愿意把谢明灼看成一条爱犬。
爱人不准朝三暮四,而狗可以。
“杜公子,其实谢明灼也可以把你从这往下扔,”孟昭音推开谢明灼,缓步上前,轻轻笑道,“如果你迫不及待要摔下去,我可以让谢明灼现在就动手——你要试试吗?”
萌昭音我要在你身后汪汪地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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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爱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