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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败犬

孟昭音是被痛醒的。

周遭昏暗,唯有一缕月光自轩窗斜斜透进,洒照在满身血痕的僧服上。

隐在暗色中的清素脸颊起浮起一抹苍白笑色。

孟昭音半睁开眼,心想自己现在大概狼狈得像条狗。

只稍稍一动,禁锢住脚踝的那条生锈铁链便生出窸窣的当啷声响。

孟昭音仰头靠墙,看向沉静倾泄的月色流光。

耳边响起一声吱呀,她知道是守门的杂役姑子用那副粗重身体撞开了柴房的门。

眼前半片模糊,嗒嗒的脚步声停下。

一双浆白色的足衣,一只盛满菜肴的残碗……和一对如蛙般突出的眼珠。

“小妮子醒了啊。”

杂役姑子端着缺角的饭碗上前,荤腻的菜汁时不时洒下。

孟昭音轻轻往后避开,这一动不知扯到哪处伤,叫她痛得冷汗涔涔、面无血色。

“偷香火钱的贱人,要死也别给老娘死在这!”杂役姑子定睛,朝地上的人狠狠踹上几脚。

一瞬间,孟昭音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通通移位,她蜷缩捂腹,猛咳两声,呕出一口殷红的血。

鲜血在霜白月下泛冷,孟昭音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如若不是尚在缓慢起伏的胸腔……

就跟真死了没两样。

杂役姑子的脊背莫名发凉。

“真晦气!”

为给自己壮胆,她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才大步往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柴房内才起了声息。

“别睡,会死。”

一道青涩含怨的女声。从对面墙角颤颤响起。

这回过了更久,久到楚苓以为这间阴冷的柴房已经死了人的时候,孟昭音动了。

她双手支地,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费力地挪靠到最近的墙边。

月色下,孟昭音双眼低垂,一动不动。

不过片刻,痛楚才慢慢爬上,自皮肉浸入骨髓。

放在柴堆后的手碰到冰冷坚硬的触感,孟昭音努力睁大沉重的眼皮,好为自己争得一点清醒。

“……你还好吗?”

目光扫过堆放在屋中的干燥杂草,孟昭音向楚苓缓慢开口,说了昏迷三日后的第一句话。

楚苓的脚踝也有铁链,但因身上少伤,看过去精气神略足。

她气愤了整整两日,便是直到现在,那双皱起的秀眉也没有得到舒展。

真奇怪。

紫樱桃似的眼仁探向对面,楚苓想,一将死之人竟然还有闲心管旁人好不好。

她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答道:“不好。”

这份不好,也浮现在楚苓的脸色。

比之孟昭音的苍白,楚苓脸上更是一种难看的青绿。

想起被抓的缘由,楚苓一肚子窝火。

她昨日路过青州,误打误撞走上烟清山。

山里有座庵,庵里的尼姑长得面善,还愿意施舍斋食。

自己的盘缠在赶路时已遭贼人偷了,又早饿得腹中空空,见庵中香火鼎盛,便放轻戒心踏入妙仁庵。

当夜,她被庵里的尼姑打晕扔进后山的柴院。

柴院除了自己,还关着一位偷钱的尼姑。

尼姑都不是好东西!

楚苓心怀愤恨,打量孟昭音时忽瞥到她散落在身前的墨黑长辫。

那长发叫人来火,楚苓开口,将满腔怒气宣泄而出:“你们这群招摇撞骗的假尼姑——”

还未来得及骂完,半块冷掉的饼子就被扔到跟前。

楚苓目光落到饼上,有些呆愣。

“省点力气。”

月华如流光锻般淌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孟昭音气若游丝,唯有唇边溢出的血为她增了点活人的生气。

楚苓深吸一口气,不想叫人如愿,正想再放一句狠话时,空空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两声,于是整个人如被针扎破般马上漏了气。

什么怨气怒气生气通通消散到云霄,一时只剩下意味不明的尴尬——她一个人的尴尬。

楚苓捡起地上躺着的半块白面饼子,先拍拍干净,再用力咬上一口,这回要宣泄的除了怒意还有几分烫脸的窘迫。

等啃完手中冷硬的饼后,楚苓恢复些许神智。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饿了多久,那尼姑便也饿了多久——或许更久。

“你知道你们庵里在做拐人的勾当吗?”

一是怕惊扰院外看守的姑子,二是许久未曾喝过茶水,楚苓只能干哑着嗓子小声问道。

等了许久,楚苓才听到对面应了声虚弱的“嗯”。

楚苓又问:“你一尼姑,偷钱做什么?”

“还人。”

像是痛习惯了,孟昭音藏蓄了点气力。她言简意赅地解释:“有人被抓后要逃,恰好我守夜。”

楚苓沉默半晌。

孟昭音望向轩窗外的夜色,慢声问:“你来的时候香客多么?”

楚苓回想道:“多,还很热闹。”

春三月的春寒料峭刺骨,孟昭音在透进来的冷风里笑了一下。

“浴佛节到了——”

她轻轻顿住。

“你想逃吗?”

楚苓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下一秒铁链突然砸地,发出好几下哐当哐当的声响。

她这才回过神,震惊地瞪大双眼。

这尼姑疯了不成?!

“吵什么吵什么!”

杂役姑子粗喘气音,莽撞地跑了进来。

楚苓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双手并用拽响铁链的人此时如一朵落花,蔫蔫耷耷地歪在墙边,靠着高高垒起的一堆柴,看向杂役姑子的眼神可怜又无辜。

杂役姑子怀疑的目光顿时从孟昭音身上移到自己身上:“你?”

楚苓皱巴一张脸,硬着头皮点头。

“贱妮子有病吧!”

杂役姑子猛然抡起手,当即要扇下一掌。

楚苓迅速闭眼,抬手护住脸面。

“啪!”

随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楚苓疑惑地睁开眼,在看清局面的刹那登时惊住。

站在月色下的,是一袭单薄的僧衣。

衣上或新或旧的血迹披霜染银,一柄斧头无力地垂在地面。

方才咬牙尽力挥起斧头的人气喘吁吁,满身疲累:“钥匙在她身上。”

楚苓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她拖着铁链爬到姑子身边取下钥匙,生怕慢一秒斧头就要落到自己身上。

动作时,她还是没忍住问出最想问的:“你哪来的斧头?”

孟昭音偏头,示意自己最后靠的墙边:“柴堆后面摸到的。”

解开锁链后,楚苓期期艾艾:“她、她不会死了吧?”

方才行动剧烈,孟昭音难免晕头转向。她稳住身子道:“我没这个力气。”

楚苓蓦地松一口气。

杀人是要被官府抓的。

她可不想孟昭音被抓。

楚苓:“我走了。”

孟昭音“嗯”一声。

没走几步,楚苓又退回:“我一下山就去报官。”

“报了官,大人把那些坏尼姑都抓走,你以后就不会挨打了。”

孟昭音笑笑,没说话。

二人推开柴院院门,正要提步往外走时,却听到两道人声,由远及近,往此处来。

孟昭音即刻掩上院门。

“人就在里头?”

一道男声清晰响起。

尼姑庵里怎么会有男人?

楚苓瞪大眼眸,还想往下听时,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人拽住。

她被孟昭音拉回柴房。

夜色朦胧,孟昭音让楚苓将几捆高摞的柴扯倒,倒地的柴堆恰好够遮掩住杂役姑子的大半身子。

她将斧头隐在身后,又和楚苓靠在柴堆上。

两息后。

门开了。

“她是李员外点名要的货,你可别乱来。”

孟昭音闭眼,也能听出说话的人是平日最讨厌自己的唯善尼姑。

男人的声音悠悠响起:“李员外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么?你们就不怕上京的侯府老爷来要人?”

唯善似乎觉得好笑,嗤声道:“要真在乎她,也不会把人扔在这五年。”

至于李员外知不知道……

唯善再开口时有些轻浮:“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又嘱托:“你摸几下差不多得了。”

男人轻手轻脚地靠近,面色颇不耐烦:“你不是要忙着诵经?赶紧走吧。”

唯善站着不动,嘲道:“庵主见过你这急色样吗?”

“那老货算什么东西?”男人骂完又催说,“你怎么还不走?”

唯善冷笑一声,懒得应话,只道:“先前说好的十两银子,你只给了五两。”

男人搪塞道:“事成再给你补上。”

靠着柴堆的楚苓嘴角微微抽搐,她字字听得清楚。

唯善往外走去。

孟昭音仍然闭着眼。

在浓墨夜色的遮掩下,她的手摸到身后,慢慢握紧斧头。

“小可怜样儿的美人。”

男人矮身,温热的气息喷到孟昭音的耳垂,黏腻的双手自发丝摸到脸颊。

“李员外七十老几了,也不怕死在床上。”

男人目光钉紧孟昭音,肥厚的舌尖舔了一圈双唇。

“老子先替他爽爽!”

额间冒出细密冷汗,眼见男人要向孟昭音扑去,楚苓心底一跳,立时睁开虚阖的眼,卯足了劲骂道:“滚去死!”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抖,目光猛然盯向楚苓。

他恶狠狠地拽起楚苓的头发:“狗娘养的臭婊子,敢坏老子的好事——啊!”

尾音猝不及防转成了一道凄厉的尖嚎,男人松开手,抱腿大叫。

楚苓从男人手下脱身后,飞快从身上摸出沾染迷药的帕子。

男人的鼻息被帕子捂住,叫闹声缓缓消散。

借清明月色,楚苓看清昏暗中所生的一切。

孟昭音的斧头,钝钝砍进男人的大腿。

斧头倒映出女娘低垂的眼,和一根粘附血肉的白骨。

月光洒在苍白的脸上,额头上的血流到唇瓣,平添几分妖冶。

她拔出插在肉里的斧头,摇摇晃晃地站直。

握着斧头的手低低垂下,斧头上一片血肉模糊。

一滴、两滴、三滴……不知是谁的血,在地上积成血泊。

唯善折返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月下艳鬼的模样。

“鬼、鬼啊!”

她本是忧心男人色迷心窍,怕误了李员外的生意才回来。

如今见到这般血淋淋,竟是直接吓昏过去。

孟昭音走到唯善身边,忍痛蹲下,目光定在唯善的僧衣上。

她伸出手,从唯善怀中掏出夜间行路照明的火折子。

这番变故来得太快,楚苓瞠目结舌,一时未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拉着孟昭音在夜色中奔逃。

“你、你还好吗?”

楚苓的声音在风中忍不住地颤抖。

孟昭音饿得半死,身上伤口还撕裂般地作痛。

“能活。”

风声呼过耳畔,灌进撕裂的胸腔,她吃力地跟在楚苓身后:“你快下山吧。”

楚苓气喘吁吁,回头问:“你不逃吗?”

孟昭音摇头。

楚苓着急问:“为什么?”

银蟾欲上,山涧泠泠。

孟昭音未来得及回应楚苓。

她的目光倏忽停在小道不远处独行的银灰身影。

“月枝!”

那道身影闻声而望,原本平静忧愁的双眼霎时染上欣喜。

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孟昭音身侧。

“姑娘,我正想去柴院看你。”

月枝是青州柳府老夫人身边的人,五年前随孟昭音到妙仁庵。

二人伶仃相伴,情谊比之主仆,更胜血亲。

月枝小心捧起孟昭音的手,眼神心疼地抚过孟昭音的面庞。

身上伤口渗血,比起喊疼,孟昭音先弯一双清滢眼眸,向月枝笑。

月枝眼圈微红,要落泪前,她别过眼,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药粉。

孟昭音接过,往渗血的伤处撒。

她忽而问:“今日浴佛,你可曾见到邹妈妈?”

拭净泪水后,月枝恢复平日的行事稳当:“见到了,邹妈妈代柳府来祈福。”

撒药的手微微顿住,孟昭音若有所思。

一旁的楚苓听得七绕八弯,拉住孟昭音直问:“为什么逃不了?”

孟昭音沉吟半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如今……大抵能逃了。”

一行三人趁着月色向前行走。倏然之间,孟昭音放轻步子。

“嘘。”

她屏息凝神,目光移至身侧。

楚苓与月枝收声,顺势看去。

丛丛杂草染上夜色,绿意幽深。

眼下,杂草丛中正生出几道细碎的窸窣声响。

声响时而变大,此时又归于宁静。

孟昭音轻轻上前,靠近草丛。

她两手握紧斧身,用力下挥!

斧身停在半空。

她抬眼,目光凝滞在斧身上多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在月下苍白带血。

耳畔风声簌簌,越过碎绿丛枝,在月夜中,孟昭音对上一双眼。

一双,冷淡的,阴沉的,幽深如刃的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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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