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洪流滚滚而来,带着无法抵抗的力量吞噬了周边的一切生灵,连带着那些生长了许多年的坚硬挺拔的粗壮树木,甚至都无法逃脱开他们的冲击。
就这样,郭幼帧眼睁睁看着那些带着无数碎片的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垮了这最后一个村子的身影。
高昂的建筑因为力量的缘故被瞬间夷为平地,那些在家中、村里好好存活生存的百姓们,她们或许还在思考着等到雨停了之后应该去哪里游玩,又或者去哪里干活得到钱财之后为自己添一件新衣,可现在这些都没了。
人命没了,就什么也都没了,没有生、没有活,也没有了牵挂,他没了就是没了,不管人死后会被如何祭奠,但总归只是活着的人要看的戏码罢了。
郭幼帧站在高坡上看了那水流冲刷了很久。
起初的她还会眼红落泪,甚至哽咽痛哭,可痛苦的声音只一瞬间就会被水流给淹没。
到了后面,渐渐的连声音都没有了,甚至于连眼泪可能都已经干涸殆尽,只剩下了两盏干枯红肿的核桃,连带着灵魂一起静默了下来。
大雨在一天后停了下来。
天空虽然还未晴朗,但已然没有杀人时那么阴沉了。
因为及时开坝分流的缘故,所以整个白下府都避免了被洪水淹没的风险。
人定胜天,这句话不假,但很多时候这场胜利是用许多人的人命填补出来的。
但在灾难的面前,我们都是没有办法去抵抗的,只能怪罪着人类的渺小以及自然的可怕。
三天后洪流渐渐平缓,退了下去。
可事情却并没有完。
洪水退下去,留下了巨量的泥沙,直接便淤死了整条河道,让原本的航道现在变成了一片烂泥塘。
而现在的时节本应该是运输粮食的高峰期,这河道被淤死,受到最直接影响的便是河道上用来运粮的船队以及沿河依赖这条水道生存的码头村落。
粮食无法运出,交通要道被切断,下游的饮水被污染,时间一长,整个村落都会因此而变成可怕的人间地狱。
郭幼帧来不及再去为了那些死亡的百姓和官兵们哀悼,便整个的投入到了清理淤泥的行列之中。
逝者已矣,现在要做的便是为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想办法。
“大家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水里飘着的是什么,是人还是鬼,都不准去捞!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通水!要赶紧挖出一条河道来让粮船快点通行过去,其他的等以后再说!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你们谁要是敢耽搁了,我定然严惩不贷!”
说罢,郭幼帧便挽起了自己的裤腿,拿过了一旁的铁锨,毫不犹豫的也跳进了烂泥里面,跟着那一群河工一起清理起了河道来。
其他人看到她这般做事的样子,心中一瞬间惊诧不已。
他们都没有想到郭幼帧这样如此瘦小的身板,竟然能够有如此大的魄力,心中不免深深敬佩,开始更加努力的干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来。
彼时的蒋方和王佳刚刚从其他受灾之地巡查而来,他们刚才站在不远处便望见了郭幼帧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没有恳切,也没有急迫,有的只是对当下要做的事情做出的最主要的一条判断。
蒋方瞬间便被郭幼帧这番处事不惊,遇事不乱,坚韧挺拔的精神给打动了。
他想如果最初他真的因为郭幼帧确实有那么点子真才实学而对她有所惜才的话,那现在他,已然彻底被郭幼帧遇事果决的头脑所折服。
“王兄,这郭幼帧当真是一个可造之才,这等良才才正应该是我南朝应有的栋梁之材啊!”他感慨。
王佳听到他的话之后点了点头,接口道:“只是可惜是个女子,要不假以时日也是个封侯为相的上品之德。”
可他话说完,蒋方却并不同意,他立刻反驳:“女子又如何,不过都是母生父母养的,这世上缺了女子本也是无法存世的存在,王兄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么还会因为性别的不同而对她人多有苛责。”
“我看她这样就很好,就是因为她是女子之身,所以这才有了许多男子都未曾有的这份坚毅所在。”说罢他也不等王佳解释,也从一旁抄起了一把铁锨来。
而王佳在看到他这个动作的瞬间,愣了片刻,他询问:“蒋兄,你这是?”
只听得蒋方爽朗一笑:
“王兄,你我二日这段时日里在这后方坐镇也太久了,这筋骨很久都没有好好的动过了,今日不如舒展一番,你看如何?”说罢他便拿着那把铁锨大踏步地往前走去。
王佳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眉头一皱,一种嫌弃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但很快又倏然而逝。
他看着蒋方拿着那把铁锨跳下了河道与已经满是泥泞的郭幼帧打了一声招呼,便开始也跟着铲起了淤泥来。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他也无奈的从一旁抄起了一把铁锨往他们的身边走去。
淤积的河道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清理出了一条能够勉强让行船通行的水道。
最后一铲子落下之后,郭幼帧等一众人都已经累的没有了一丝力气。
她歪歪斜斜的靠在了一块巨石面前,勉强支撑着自己劳累的躯壳。
身体上原本无能为力的麻木,在歇下了之后,满身都疲倦的不停的叫嚣着劳累。
有好几次郭幼帧都已经累的上下眼皮打架要昏睡过去了,可她却还是靠着意志力在这里强忍着。
她是这里的主事人,这里的大事小情仍然还需要她来做主,因此不到最后的关头,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响动的轱辘声在毫无预兆之时,由远及近涌进了她的耳朵里,现在她的正因为劳累而有些深思恍惚,一时间根本就没有分辨得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而不一会,轱辘声便停止了响动,她的脑中又恢复成了一片空白,也没有觉得这个声音的出现与停止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只剩下了自己的意志与生理疲惫之间挣扎的斗争。
“郭大人?!”突然,一阵轻喊从她的头顶响了起来。
她条件反射间就要站起身来,却没想到被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之上将那准备起身的身躯给按了回去。
“不用起身。”
被这莫名其妙突然的一扰,郭幼帧有些疑惑的抬头,而此时她正努力的从自己的空白中清醒了片刻,这才看到自己面前站着的竟然是柳墨卿。
此刻的柳墨卿身上并不比她好上许多,他一身的官服皱皱巴巴的,有好几块地方已经破损了来不及缝补。
脸上是因为连轴转救灾而长满的青黑的胡茬,红色的血丝遍布在白蓝色的眼白之中,连带着眼下的乌青以及眼中让人无法忽视的困倦带着的浓浓的疲惫。
“柳大人?”看到柳墨卿出现在这里,郭幼帧先是一怔,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再通过他一旁的空隙看到他身后木车的片刻,才又马上想起了他是淮安知府来。
“郭大人,一起吃一点吧。”柳墨卿看到眼下郭幼帧这般双眼迷离空白的样子,那是如同一个破碎的没有任何玷污的洁白之人,她的脸上带着的是对这个世上迷茫的未知,一瞬间一丝异样的神情便充斥在了柳墨卿的眼中,但这神情很快又转瞬而逝。
他突然就想到了郭枭曾经说的那一句:“圣女必须入世,知晓这人间的疾苦,那样才会懂得人生的价值。”
当时他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而现在在他看来郭枭没有说错。
一个人如果不经历人生的多处苦难与体会的话,便找寻不到活着的价值。
虽然他仍然在觉得郭枭想要复国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郭幼帧却真真的实实在在的做到了入世之后怜爱世人。
他的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眼中又恢复成了以往的冷静与疏离,他想:如果郭幼帧不与张砚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喜怒相结的话,或许他们之间还可能成为朋友也说不定,但这想法现在便是奢想了。
郭幼帧凭着生理反应机械的接过了柳墨卿对她递来的馒头,一缓一缓的将它送进了口中咬了一口,但她只咀嚼了两下之后,那双眼睛便因为疲劳机械性的又要闭上了。
柳墨卿见她如此,叹息的摇了摇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发现周边并没有任何地异常之后,便很快伸手在她的脖颈之处点了一下。
“睡一会吧,睡一会不会有事的。”他喃喃自语,却没有感觉到自己心里对郭幼帧的关心之意。
被点了睡穴的郭幼帧立刻便昏睡了过去。
柳墨卿轻轻的托着她的头,将他安稳的放在了身后的岩石之上,又怕那岩石太过坚硬,他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垫在了上面。
伸手拿过她手上啃了一口的馒头之后,这才起身有些不放心的重新跟着衙役们一同分发他带来的粮食和木材去了。
郭幼帧这一觉睡得十分沉,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了的缘故,她甚至都未曾做过一丝梦。
但由于心中仍然在牵挂着漕运码头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熟睡太久,只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苏醒了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
她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有些迷茫的询问自己。
本就劳累的身体在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之后更加疯狂的叫嚣着,她的身上未曾动弹分毫,但那酸疼感仍然让她四肢百骸都颤抖的厉害。
但不得不说,经过了这短暂的休息之后,她的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
现在的天似乎已经接近了黄昏时刻,天上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面来,虽然并不算十分的晴朗,但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充满生机的力量。
她抬起仍然有些疲劳的头颅先是向着四周张望了一下,想要看一下周边的进度如何了。
借着一旁的铁锨站起身来,她这才发现,原本破损的堤坝已经被石头和桩木暂时压制好了,那些出力的河工和汛兵们一个个累的瘫倒在了泥浆地上,横七竖八地睡得如同死人一般。
柳墨卿带来的一些衙役也混杂在其中,看到他们身上的糟乱样子,便知晓他们也跟她们一样打了一场艰苦的仗事。
她拄着那有些沉重的铁锨,一瘸一拐的往柳墨卿的方向走去,此刻的柳墨卿仍然在举着疲惫的身躯四周奔走操劳着。
“柳大人。”
郭幼帧走到了她的面前,刚想强撑着给他行礼,却没想到柳墨卿像是早就猜到了她要作什么一般,随手一摆。
“快别搞这些虚礼了,郭大人你要是恢复过了体力来,就快些跟我们一起施粥吧,这边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郭幼帧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再去做这种有的没的表面功夫,而是扔下了手中的铁锨开始跟着他往四面八方送起了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