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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1

徐慎初离开桃源村时,天边祥云朵朵,灿金的霞光倾洒,是升仙的好兆头。

在飞升前,他说欠我一个愿望,日后来向我兑现。

换做旁人,得仙人许诺,是该高兴的。

可回想这几年他说过的话,我一时无法分辨真假。

他曾说要娶我,这辈子和我长相厮守。

我信了,喜滋滋地买了上好的布料来做喜服,又亲自写了喜帖。

可是还没等把喜帖送出去,徐慎初怒骂我骗他感情,骗他成亲。

他要娶的,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不是我这个出身卑微的村妇。

娶了我,对增进修为毫无助力,也不能成仙了。

他还说过会对我好,不让我受苦受累,要让我做世间最快活的姑娘。

可就在知晓他立下的姻缘契不可强行解开后,徐慎初命我修习法术。

那法术邪门,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好似被吸光了阳气。

偶尔出门,相熟的邻里瞧见我的脸色,都吓了一跳。

我不敢耽误徐慎初娶妻飞升,只好撑着病体修炼。

治病吃药都花钱,大半积蓄投进去,依旧不见起色。

不过,如今徐慎初要去天上做神仙,想必能达成所愿了。

而我也不再亏欠他,不必再被逼着修炼。

我听完徐慎初的话,只点了点头,并未把这飘渺的愿望放心上。

徐慎初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周身金光一闪,便消失了。

初冬寒冷,我站不住,转身就要回屋。

此时有人敲门,是待我极好的赵大娘。

「澜丫头,大娘把郎中给你找来了!」

我心里一喜,忙打开门。

「那小郎中过会儿就到,他专治疑难杂症,一定能治好你。」

我谢她给我找大夫,短暂的欣喜过后,慢慢平静下来。

我换过很多大夫都看不出病因,吃了许多补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跟大娘客气啥,你再不好起来,大伙儿上哪儿找千味馆这样实惠的馆子?」

送走赵大娘后,不多时果然来了个背着药箱的青年人。

2

小郎中白酩与我互通了名姓,便开始看诊。

「秦姑娘这病的确蹊跷,在下不敢保证能治好,但一定尽力而为。」

我应了一声,他便让我领去厨房,给我煎药。

这小郎中年纪轻轻,还挺上心。

原本看他年纪不大,我还有些忐忑,眼下稍稍安了心。

他煎药,我便坐在一旁先喝粥垫垫肚子。

白酩生得清秀,煎药的动作做起来也颇为赏心悦目。

我最喜长相好的男子,便无意盯着他看了片刻。

谁知忽然与他对上视线,他便揶揄道:

「我只给姑娘瞧脸侧,似乎小气了些。」

我面上发烫,脸快要埋进碗里。

徐慎初也长得好看,我偶尔看着他发呆,总被他冷声嘲我花痴。

药煎好了,我避着郎中,熟练地往衣兜里一掏,顿时有些失落。

蜜饯吃完了,眼下只好捏着鼻子喝药。

我皱着脸,一口气喝完药汤,放下碗见面前的白衣郎中变戏法般拿出一颗饴糖。

「以后吃糖,不必避着我。」

连喝了几天药,我的气色好了不少,也有力气出门远行了。

我清洗药碗,心中有些羞赧。

虽然白酩嘴上不说,但我知道我的病难治,他给我吃的药也定是很贵的。

趁着病情好转,我挑灯做了几只锦囊,打算拿到镇上的当铺卖了换钱。

去小镇的路途遥远,每次过去,总有些地痞流氓投来不怀好意的视线。

徐慎初在时,我想请他陪我去,他嫌我麻烦,耽误他修炼。

我见白酩每日都捧着医书看,不知会不会耽误他看书。

心里憋着事情,我脸上便藏不住。

直到白酩提起,我才同他说了。

说罢,又急忙补充道:「如果白郎中没空也没关系的,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白酩答应得爽快:「一道去。」

牛车上,白酩就坐在我身旁,往日作势要围上来的流氓互相使眼色,没再堵我。

我畅通无阻地进了当铺。

「小娘子,又来典当呐。」那老板已经记住我,付了与平日相差不大的价钱。

我正要把锦囊给出去,白酩忽然按住我的手:「慢着。」

「掌柜的,这绣品放到别家,恐怕每只四十文钱也是有人要的。」

掌柜递出几十铜板的手还没收回去,尴尬地僵着脸。

见白酩毫无退让的意思,掌柜转而气势汹汹地质问我:「娘子,你来过这么多回,难道还信不过我?我是那等压价的小人?」

我被他一瞪,便有些犹豫,望向白酩。

「我们不当了。」

白酩丢下这一句,然后牵起我的手,大步往外走。

任掌柜如何抱怨叫喊也没回头。

赶在我们离店前,掌柜竟让了步。

我头一回知道,我做的锦囊这么值钱。

难怪兴奋地跟徐慎初说起我挣了很多钱时,他只是嗤笑,说我笨。

原来我一直被掌柜坑了。

我揣着十分有分量的钱袋,闷声道:「我是不是太笨了,如果我去别的当铺问问,就不会被宰了。」

白酩安抚地摸摸我的脑袋:「小秦姑娘现在知道了货比三家,应该被夸才对啊。」

我抬起头看他,感觉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充满了,酸酸涨涨的。

日光太盛,我想用手背挡挡眼睛,才发现手还被他牵着。

拿到了钱,我便想付给白酩,他却没收下。

可是我不能白吃药呀。

「听闻千味馆的老板娘手艺极好,不知我有没有口福,能否厚着脸皮在老板娘家里蹭饭?」

我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占便宜。

我口袋里又装上了蜜饯,不小心掉了一颗,便招来许多蚂蚁。

在厨房煎药的白酩就遭了殃。

他卷起裤腿,小腿上起了四五个红肿的包。

我也被蚂蚁咬过,又痛又麻,难受得很,过几天还会变得瘙痒无比。

「你等着,我去给你捣药。」

我丢下一句,便跑到院子里采了把鬼针草,悉数捣碎,压出汁液。

正要让白酩敷上草药时,我却有点犹豫。

我给徐慎初捣药时,他嫌我的草药脏手,只用一个法术便搞定了。

我怕白酩也嫌脏。

可小郎中不会法术,拖下去会很难受的。

思来想去,我还是端过去让他敷上:「一会儿洗掉就好了,很有用的。」

「只管有用便是,这法子我还没听说过,姑娘真是见多识广。」

「是......是吗。」我被夸得开心,不禁莞尔。

白酩出现以后,我好像总是被夸。

在等草药起效的空隙里,白酩望着我道:

「姑娘究竟是如何患上这顽疾的,可否同我说说,我以后也好改进药方。」

我一愣,是呀,我从来没和小郎中说起病因,让他怎么治呢。

3

说起来,这病是因徐慎初而起。

我是在家旁边捡到他的,这人浑身是血,看起来凶多吉少。

小村子治病请郎中很麻烦,夏日炎热,在外头晒久了,是会出事的。

我爹娘出事那年,入殓下葬都有邻里帮忙,连他们留给我的小饭馆,邻里也常来帮衬。

这么个大活人,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至少,不能让他死在我家门口。

于是我费力地把人搬进屋,给他喂了点水,又给他擦脸。

巾布拂过,露出一张光风霁月的容貌。

生平头一次见到这般好颜色的男子,我呆住了。

男人用力地咳嗽,睁开眼睛,双目却是无神的。

「......阿岚?」他摸索到我的手,紧紧握着。

我那时以为他在喊我,即使心里有些疑惑,还是应下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放不下我。」

那日以后,徐慎初便在我家住下了。

在我的照料下,他的气色渐渐好起来。

他是修道之人,即便暂时失明了,依旧不影响起居。

不仅没给我添麻烦,还为我做了不少事。

我白日开店,他用法术把家里的农活儿料理妥当。

我喜爱花草,他为我翻新院子种下一片蔷薇花墙。

我想听曲子,他耗时良久亲手做了竹笛吹给我听。

好像我想要的,他都能给。

十六年来,我从未受过男子这般温柔以待。

自然令我误会,他是真的心悦于我。

七夕佳节那晚,他向我表明心迹,问我是否也对他有意。

我的脸热得能把鸡蛋烫熟,轻轻点了头。

徐慎初轻笑着,掐了个诀。

霎时,我感觉我与他之间好像多了什么难以斩断的联系。

「再过两日,我的眼睛便可复明,届时我便带你离开。」

我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谁料眼睛痊愈的徐慎初,却似换了个人。

「你是谁?明明是阿岚救了我。」他不可置信地甩开我的手。

我才知道,徐慎初的师妹是天上的神女,名叫商岚,与我名字同音。

他之所以会认错,是因为商岚说过会来救他,而救他的却是我,商岚的嗓音与身形都和我相似,这才难以分辨。

他留在农舍,是为避开敌手耳目,以便养伤。

他七夕告白,是怕商岚后悔嫁他,心急结亲。

「我竟与你结下姻缘契......」徐慎初后悔莫及,神情怨愤。

「我即将位列仙班,迎娶九天神女,怎么被你这粗鄙村妇讹上!」

他倏地对我拔剑相向,我被吓得立在原地,不知道躲闪。

几息过后,他又放下剑:「若不是看在我将成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捡回来一条命,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原来徐慎初的情意,都是对另一个姑娘的。

这些日子的甜蜜,原是我偷来的。

那天以后,我便对徐慎初有愧。

「我做了你爱吃的蒸鱼。」

我见他又犯了头疾,想像平日一般给他按揉穴位。

他挥开我的手:「有鱼腥味,难闻。」

我拢着仔细用香皂洗过的手,想起以前从未听过他嫌我。

往日他吃鱼,便知我又拿刀剐鳞,眉目皆是心疼道:「等我康复,定不叫你做这等粗活。」

记忆中的脸和眼前的男子重合,竟叫我分不清哪个才是他。

不愿继续留在桃源村,徐慎初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了办法。

「我每日教你一个时辰秘法,三月之后,你便能学成。」

等我学成秘法,便可自行解开姻缘契,他也就不用留在这里了。

我不愿亏欠他,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我白日去千味馆,夜晚便跟着徐慎初学法术。

一日清晨,我正在备菜,忽然听见背后有微小的动静。

扭头一看,是只狐狸叼着鸡腿跑走了。

它后腿好像受了伤,跑得一瘸一拐。

跑出后厨,见我没追过来,它一闪身就不见了。

翌日,我在后厨大门下放了一只装了鸡腿的小碗。

这样,受伤的狐狸不用跳上高台也能吃到了。

我将此事同徐慎初说起。

他不屑道:「一只畜生罢了,值得浪费肉菜?狐狸这种孽畜最为贪婪狠毒,今日你给它肉吃,明日它便带上一窝子野狐狸上你那儿偷吃。」

我的烧鸡的确被偷了。

狐狸咬住那偷鸡贼的裤管,没让他走。

村人都认得这小孩儿,他家里失火,双亲早亡,只剩下一个妹妹。

小孩儿李乔挣不开狐狸的尖牙,蔫头耷脑。

「阿澜姐姐,鸡是我偷的。」

我看着他的发旋。

「哪有贼偷东西还送青枣的?」

枣子的分量还不少,个头很大。

李乔的肚子传来「咕」一声响,嘴角也干干净净。

我知道那烧鸡放在他胸口,他还没动过。

扭头看一眼水槽,我对李乔道:

「你若来洗碗,我给你算工钱。」

从此,后厨的檐下多了一个铺着旧棉衣的小窝,和一张小床。

「这人小时便偷针,以后能是什么好人,」徐慎初毫不留情地评价,「偷来的安稳怎会长久?」

他话里有话。

我咬着下唇,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知晓,那段甜蜜的时光也是我偷来的,徐慎初的爱意不是给我的。

又升上来的愧疚让我没脸面对徐慎初,只好更勤勉地练法术。

不知怎的,练习法术后我总有些气力不济。

原本以为只要多睡一会儿便能恢复,谁知日子一长,我身子越来越虚弱。

大病小病不断,千味馆的生意也难以支撑下去。

幸好李乔靠我的工钱撑到了亲戚接济,不至于无处可去。

我实在羸弱,饶是徐慎初再着急,也没法子。

学秘法的进度就这么耽搁下来。

治病的补药昂贵,难以下咽。

徐慎初讨厌药味,也不喜病歪歪的我,我只好去千味馆的后厨煎药。

而后捧着碗,和狐狸抱怨药好苦。

狐狸好似通人性一般,跳上高台,从后厨的抽屉里掏出一块饴糖给我。

我点点它的鼻尖:「阿姐没白疼你。」

三月之期将至,徐慎初按捺不住,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于修炼大有益处。

我没怀疑,心里只想着莫要耽误他娶妻飞升。

他带我去的,是一处山崖。

崖底传来兽类的嘶吼,骇得我后退几步。

我顾着害怕,没看见徐慎初眼中的兴奋。

背上忽地传来一股大力,徐慎初离我越来越远,清朗的声音也变得飘渺。

「若你能从这万兽崖下活着出来,便是学成了。」

他抱着手,冷眼看我摔下山崖。

视野暗下去前,我看见山崖上有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俏丽的女子蹙眉:「师兄,这般行径恐怕有违天道。」

「师妹莫要动怒,这山崖是她自愿跟我来的,不算强迫。待她下了黄泉,我再赏她来世荣华富贵便是。」

徐慎初搂过商岚,暧昧低语:「待今日姻缘契解开,我便跟你回天宫成亲。」

崖底,我还算走运,只是掉进河水中,浑身湿透地被人捞上来。

我还在生病,脑袋发昏,来人背着我逃命,几只妖兽跑动时掀起腥风,紧追不舍。

他灵活地躲闪,将我安置在狭窄的山洞中。

洞口传来妖兽不耐的怒吼,此处太窄,妖兽只能伸进半只爪子。

救我那人提剑直迎而上,我虽没看清他样貌,却发现他腕上系了一抹晃眼的红。

我认出来,是我做的珠串。

徐慎初从来不戴我送的珠串,这人是谁?

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便因气力不支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来。

赵大娘坐在床沿,心疼道:「澜丫头,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这些街坊急坏喽。」

我听她细细道来,方知我掉下山崖两日后,才被人送回家。

救我的恩人没人见着,只给赵大娘留了字条。

徐慎初飞升后,我和他之间那股奇妙的联系也消失了。

他走了,我才回过味来。

我心悦于他,也许只是太孤独了。

一个人过惯了,便幻想人的温度和怀抱。

我只是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姿容不错的男人,芳心一动罢了。

徐慎初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一次次让我涉险。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4

「徐兄,就要抱得美人归,怎地不高兴?」

徐慎初肩膀被人一拍,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对着琼浆玉露发了很久的呆。

今日天宫大摆宴席,是为了宣布他和商岚的婚事。

席间又有几个仙友道贺,他回了几句客套话,端起仙露一饮而尽。

一股清气充盈识海,他看着四周仙友开怀的模样,心中并无波澜。

为何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只要娶了商岚,得到天帝倾囊相授,自己的修为定能更上一层楼。

商岚貌美,性情温煦,与他两情相悦,说起来还是他高攀了。

可他为何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徐慎初的目光又挪到乏善可陈的食物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酥脆的烧鸡,还是鲜嫩的蒸鱼?

抑或是那个双目含羞,柔柔笑着叫他坐下吃饭的农家女子?

在桃源村时,他满心怨怼,根本不领情。

「这般粗陋之物,不配入我的眼。」

秦澜病得下不了床,问他能否下碗面果腹。

他说君子远庖厨,不愿沾染一身烟火气。

尽管得了他的冷言冷语,下回她依旧强撑着病体,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心里知晓,秦澜心悦他,自然有姻缘契的影响。

而姻缘契,是自己主动给她种下的。

徐慎初心头一紧,眼前浮现出秦澜柔弱的身影,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

她整日靠药汤吊着性命,不知眼下过得怎样。

回到住处,徐慎初好像才回过神,突然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他从宴上逃走,是想做什么?

自己贵为仙君,难道还对一个村妇余情未了不成。

可双手却不听使唤,开始施法。

罢了,徐慎初心头难得发软。

秦澜毕竟对他有恩,他只是看一眼她的近况。

一眼而已,绝不多看。

这般想着,桃源村的景象浮现在他眼前。

徐慎初循着记忆找那家种了满墙蔷薇的院子。

他看见,蔷薇早过了季,花叶凋零,枝条光秃秃地攀在墙上。

再想往里窥探时,却被一股力量阻挠。

徐慎初连秦澜的衣角都没见着。

他讶异地收了神通。

秦澜老实本分,结识了何人,竟有这种能耐。

他远在天宫,原本只是图个新鲜。

看不见摸不着,反而抓心挠肝。

等他闲下来,一定要回桃源村看个究竟。

5

「赵大娘和村长都说,我不该救他。白郎中,我真的做错了吗?」

白酩正色道:「错的是忘恩负义之徒,该反省的人怎会是你。」

想起救命恩人,我颇觉遗憾:「如果能当面感谢那恩人便好了。」

我垂下眼睫,没看见白酩眼中闪过的雀跃。

「还有我救回来的小狐,不知它当下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再给它做窝呢?」

我有点伤感,小狐走后,我便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既然能跑掉,说明腿已经养好了。」白酩宽慰我。

我望着白衣郎中俊秀的脸,突然没那么难过了。

「白郎中今夜想吃什么?」

我给他做了拿手的烧鸡。

白酩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唯有大口吃鸡时大快朵颐,吃得很香。

我看他快乐得眉眼都弯起来,忽地想起跑走的小狐,它也最爱吃鸡了。

回过神来,我有些啼笑皆非。

定是我太想它了,人怎么会和狐狸相像呢。

夜凉如水,我睡得正香。

没发觉有人在房门前停留了很久。

6

白酩没想到,与徐慎初大战后,两败俱伤的二人竟都被秦澜所救。

徐慎初那厮有多心狠手辣,他是领教过的。

那日发觉秦澜没像平常一样来后厨煎药,他心悸得厉害。

总觉得若他不去找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幸好她总像撸狗一样撸他的脑袋,他才得以循着她的气味寻找。

找到她时,饥饿的妖兽正对她虎视眈眈。

他再晚一步,秦澜就会被妖兽撕碎,死在凶险的万兽崖。

救下她,他受了不轻的伤。

为了养伤,也为了给她找药,他才暂时离开。

白酩轻轻摩挲手中的珠串。

这礼物,也有他的一份,放在他的狐狸窝里。

人妖殊途,他藏起了珠串,也藏起了自己妖族的身份。

秦澜问他是不是不该救人。

倘若她袖手旁观,他又怎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白酩眼神冷下来,若非徐慎初薄情寡义,她怎会过得如此艰辛。

前些日子,他在院中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当即挡了回去。

天宫好事将近,他也略有耳闻。

没想到徐慎初一个即将成亲的人,竟还不知廉耻地窥视别的女子。

他先前用五百年修为换来灵丹妙药,回来找秦澜。

万兽崖救秦澜的人是他,秦澜身子抱恙时照顾她的人也是他。

哪怕徐慎初比他早了一步,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陪着她渡过难关的人一直是他,不是徐慎初。

对她不好,便没资格纠缠。

7

自从遇到白酩,我能感觉到身子好了不少。

我以为我就要痊愈了。

但好像还是捱不过冬日。

不过日子嘛,总是酸苦多于甘甜,我都习惯啦。

桃源村下雪了。

红梅一滴滴落入白雪,又很快被新雪覆盖。

白酩打湿帕子给我净面。

「对不住,我本以为,我能救你......」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手指摸上去,被温热的水痕烫了一下。

他颤声道:「等院里的风铃木开了花,我唤你来看。」

我心里很期待,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记得喊我啊。」

8

来年三月,枯木逢春。

一方小小院中,屋内添置了新灯。

明亮的灯光下,我在专注地绣锦囊。

没发现白酩从身后靠近,为我簪上一朵风铃木落下的黄花。

我对镜一瞧,煞是好看。

一番大起大落后,我的病总算好了。

很默契地,我们谁也没提白酩治好我的病便离开的事。

小村子缺郎中,他便开了家医坊,离我的小饭馆不远。

闲下来时,他便来给我打下手。

偶尔,我们会一同去镇上集市采买。

有相熟的邻里见了,问起我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白酩也听见了,却没否认。

只是牵着我的手紧了紧。

邻里便笑开了,说白郎中比从前那个薄情郎好。

是啊,知道我的身份后,徐慎初不肯再同我出门。

对外,也只让我说是远房亲戚借住。

熟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嘲他始乱终弃。

幸好都过去了,我如今和白酩同住,过得知足安乐。

9

白郎中的医坊内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族长,仙族不依不饶,您跟我们回去罢。」

白酩嗓音冷淡:「我已护佑狐族数百年,如今乏了。」

几个狐族小辈面面相觑。

有个小辈不解道:「您难道甘心将族长之位拱手让人?」

这个位置,好多族人打得头破血流也未必能坐上。

而后,小辈见族长笑了:「这等虚名,我不稀罕。你们几个莫再来打扰。」

眼见几个小辈离开,白酩拈起出自千味馆的枣泥酥,细嚼慢咽。

他往日同仙族斗得不可开交,眼下终于隐姓埋名,偏安一隅。

才明白再没有什么事,能比留在秦澜身边更快活的了。

10

我又一次展开字条时,猛然意识到白酩出事了。

他明明说三日后回来,如今已是离去的第四日。

这人没说自己要去哪儿,我今日不开店,打算漫山遍野地找他。

刚梳洗完毕,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我心头一喜:「白酩......」

来人神清骨秀,却是许久未见的徐慎初。

徐慎初语焉不详:「在找他吗?」

他手里的布袋口松开,一道白影钻了出来。

正是浑身浴血,形容狼狈的白酩。

我又惊又急,想跑过去问白酩伤到哪儿了。

徐慎初提剑,指着白酩。

当初,他也是这般对我拔剑相向的。

我心头火起,质问道:「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伤害他一个凡人?」

「凡人?」

徐慎初挑眉,对我冷冷道:

「你一个孤陋寡闻的厨娘,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孤陋寡闻、粗鄙、愚笨,这就是在徐慎初心中的我。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头一次反驳他:

「厨娘怎么了,我靠本事养活自己,没偷没抢。」

「白酩......他是我的意中人!」

徐慎初听我这般说,怒道:「你把一只狐妖当情郎,就不怕他妖性大发,把你整个撕了吞进腹中?」

「好一个两情相悦,」徐慎初勾唇,恶意地笑,「你还不知道罢,他为了你,这几日受了三道天雷。」

「眼下,他马上就要维持不了人形了。」

话音刚落,倒地不起的白酩果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平日里的玉面郎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只一人高的白毛狐狸。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我定睛一看。

是我做的珠串。

11

原来,白酩就是小狐。

初见时便备着的饴糖,是因我常常说怕苦。

下饭时最爱吃的烧鸡,是一直没改的偏好。

在后厨熟练地打下手,是观察我做饭学的。

徐慎初胸有成竹地问我:「看看他这副样子,你还敢与他长相厮守?

他没管一旁虚弱的白酩,朝我靠近:「今日来找你,商岚并不知晓,日后,只要你跟这狐妖断了......」

我没等他说下去:「我敢。」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一遍:「我说我敢跟他在一起。」

不想再听徐慎初胡言乱语,我越过他,扑向白酩。

「小狐,你怎么样?」我心疼得眼泪直掉。

白酩看我靠近,却把兽脸扭开。

我跌入万兽崖后,便十分恐惧野兽。

可是眼下与他不过咫尺,我却没有害怕。

我轻轻将他的脸扳正。

他口中都是骇人的尖牙,我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

「这么多牙,坏了肯定很疼罢,小狐以后要少吃点枣泥酥。」

12

白酩抬起爪子,就要碰到我的脸时。

徐慎初催动法器,又将他收回了布袋中。

他气急败坏地系紧布袋口,捏起我的下颌:「你就这么喜欢他。」

下颌的力道重,我有些不适,但没喊疼。

我在冷静地想,徐慎初究竟为什么这般气恼。

在知晓我的身份后,他对我冷漠至极,唯恐我凭借姻缘契缠上他。

而后又为了解开姻缘契,逼着我学法术,把我推下万兽崖。

按理来说,他现如今应当在天宫与商岚你侬我侬才是。

干什么来找我?

我直视他的眼睛,十分不解:「徐慎初,难道你喜欢我?」

他却好似被浇灭了嚣张的气焰,没有直截了当地否认。

「我......」

那便是了。

我突然觉得老天可真会开玩笑。

我喜欢徐慎初时,他对我不屑一顾。

我放下了,他反而来阻挠我与白酩。

徐慎初好像被我看透了心思,不自在地放开我。

我揉了揉下颌,如同从前在他面前一般恭顺地垂下眉眼。

「徐仙君,小女子自知出身低微,容貌平庸,不敢高攀仙君,只求仙君成全我与意中人,放过我们罢。」

徐慎初看着我,只觉我所言虽含贬意,但神情淡漠,不像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而是怕与他有牵扯。

为什么,他才离开短短几月,曾经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人就移情别恋了吗?

他亲自下凡来找我,难道我不该殷切地接受他吗?

越是深想,越是气结。

嫉妒使他心头烧起一把邪火。

他总算知道,向来温柔似水的女人一旦犟起来,有多坚定。

这份坚定,反而让他着迷,千方百计想让对方屈从。

徐慎初蓦地握住我的肩膀,姿态狎昵,嗓音蛊惑:「是,我承认我喜欢上你了。」

「阿澜,我如今修为大涨,那妖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你是想他活,还是想他死?」

「若想他活,你便弃了他,在家里乖乖等着我来。」

「这样,那狐妖也不必受雷刑之苦,你看如何?」

我倏地抬眼看徐慎初。

他以白酩的性命要挟,竟要我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怒上心头,我反而平静:「徐慎初,你还是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被逼至绝境,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桎梏。

我眼疾手快地要夺他的布袋,他伸手来挡,我一掌拍在他臂膀,竟让他吃痛退开数步。

布袋到手,我才反应过来。

我居然打伤了徐慎初。

徐慎初同样惊讶,没再上前:「你......竟练成了秘术?」

我亦不知晓缘由,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徐慎初怕我。

我趁热打铁:「仙君还记得,欠我一个愿望罢。」

「记得。无论你要上千奴仆,还是万贯家财,我都能实现。」

我抖开布袋,放出了勉强恢复人形的白酩。

「我要你助他渡雷劫。」

徐慎初面色黑如锅底,但出于对我方才那一掌的忌惮,到底没拒绝。

13

过了小半年,白酩终于养好伤。

我十分歉疚:「你好像总因为我受伤。」

白酩却不甚在意,将我揉进怀里,亲了又亲:「为阿姐做什么都值得。」

阿姐,是他还是小狐的时候,我的自称。

想到他的真身,我便想起曾将他生擒的徐慎初。

白酩哼了声。

「他变了心,遭神女厌弃,继而被查明在凡间滥杀无辜,无数妖族惨死在他剑下。此人杀孽太重,天庭不能容他,将他贬为山神,离桃源村十万八千里,再不能纠缠阿姐。」

这便最好了,我放下心来。

既渡了雷劫,我与白酩的婚事便提上日程。

我亲笔写的喜帖终于送了出去,二人的吉服也是一同选定的式样。

三书六礼,无一遗漏。

成亲那日,白酩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对襟吉服,丰神俊朗。

喜娘沿路撒喜糖,将喜气散给村人。

相熟的长辈送来贺礼,我帮过的李乔也没落下。

成亲第二日,我日上三竿才起身。

抬头便见漫天祥云,金光夺目。

我很眼熟,这是飞升的兆头。

有一道悠远的声音传来:「白酩,修炼正途,是往天道,你可愿升入仙门?」

白酩扣紧我的手,朗声回道:「天恩浩荡,怒难从命,我还要同娘子生生世世,不愿过一年只相会一日的日子。」

我听那道声音直道可惜,心中熨帖。

这一回,我的夫君为我留在了人间。

*

白酩番外

族中长老常说,我是狐族中最有望成仙的。

因此,我从未贪食凡人精气。

与徐慎初一场恶战后,我躲在沿路的小饭馆旁养伤。

妖受了伤,最好的药就是人的精气。

小饭馆的后厨每日飘来烧鸡的香味。

比鸡肉更诱惑我的,是那个忙碌的农家女子。

我尚且能自制,并未害她性命,只偷了鸡腿。

被她发现后,我本以为她会毫不客气地把我轰走。

不料第二日再来,我看见了地上放着的鸡腿。

偷鸡贼不只有我,另一个被我逮住了。

这女子好像有无尽的善心,给我做了窝,又接济了李乔。

凡人对狐狸的成见颇深。

我不知这善心从何而来。

长老看重我,是因我天资聪颖。

小辈敬重我,是因我施以庇护。

秦澜收留我,是因我无处可去。

她仔细包扎我的伤口,日日记着换药。

做给夫君的礼物,也有我的一份。

我的腿伤养好了,认真当起了一只家养狐狸。

夜里防贼溜进来,白日陪秦澜解闷。

从她的只言片语,我得知一些原委。

秦澜出事后,我决定暂时离开。

小狐救不了她,郎中白酩可以。

做狐狸时,我便觉得那个负心汉配不上她。

我要为她带来新生。

我要我们的将来覆盖她的过去。

差一点,我就做到了。

被关在布袋时,我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我真怕秦澜为我答应徐慎初的无理要求。

但她比我想象中的做得更好。

她修炼秘术吃的苦头没有白费。

哪怕没有我,她也会一次次地自救于水火之中。

新婚燕尔,天宫的仙人问我可愿飞升。

我断然拒绝。

寻常病症尚有药石可医。

思念成疾,我当如何自处?

惟愿紧握吾妻之手,爱她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