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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故人旧梦

十一月的江州,已经有了初冬的料峭。

梧桐叶彻底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

阳光变得稀薄而珍贵,照在身上只有淡淡的暖意。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六下午。

暮云倦准备回家一趟——母亲念叨了好几次,说入了冬要给他添置些衣物,顺便改善伙食。

江州的食堂他怕暮云倦吃不惯。

虽然已经吃了三年了。

他收拾了个简单的背包,跟宿舍里几人打了声招呼。

沈蓦阑和高敬漓去球场了,何岭绪在图书馆,左叙词雷打不动地对着电脑。

只有忆南枝坐在书桌前看书,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家一趟,明天晚上回来。”暮云倦说道。

“嗯。”忆南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垂下眼眸,“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告别。

暮云倦笑了笑,背上包出了门。

他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驶出市区,视野逐渐开阔。

田野、河流、远山,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灰调。

他望着这片熟悉的风景,忽然又想起了那次在返回江州的列车上。

和忆南枝通话时,自己絮絮叨叨描述家乡的情形。

他忍不住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忆南枝的微信。

暮云倦:【图片:车窗外掠过的田野】

暮云倦:看,又经过这片稻田了,不过现在收割完了,只剩下稻茬。

暮云倦:这次没迷路吧?【偷笑】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估计忆南枝还在看书,没看手机。

他也不在意,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摇摇晃晃,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拿出随身带的《庄子集释》,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书从手中滑落,他靠在窗玻璃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颠簸将他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快到站了。

他赶紧坐直身体,却发现原本放在腿上的书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低头四处寻找。

座位底下,旁边空位上,都没有。

难道是刚才睡着的时候,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车上了?

他有些懊恼。

那本书是他很喜欢的版本,里面还有他随手写的一些批注和感悟。

车子到站,他只好先下车,想着等会儿再去终点站问问失物招领处。

站在熟悉的街口,冬日的冷风一吹,他彻底清醒了。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也许和那本书缘分已尽。

他自我安慰着,拢了拢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下车后不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在后排的座位缝隙里,捡起了那本《庄子集释》。

年轻人翻开书页,看到扉页上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带着风骨的字迹——“暮云倦藏”,以及书页间那些细密的、带着个人思考的批注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愣了愣,他抬起眼,透过车窗,看向暮云倦刚才下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然后,他将书用草稿纸包好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

暮云倦回到家,果然受到了母亲热情过度的款待。

各种滋补汤水,新买的羊绒衫羽绒服,堆了满床。

“你看看你,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又瘦了!”母亲摸着他的脸,心疼地说。

暮云倦无奈:“妈,我没瘦,还重了两斤呢。”

“胡说,我看着就是瘦了!”母亲不容置疑,“晚上给你炖了当归羊肉汤,多喝点!”

父亲暮元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你妈就是爱操心。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暮云倦坐到父亲身边,“课程跟得上,室友们也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暮元洲点点头,目光温和。

他是典型的学者,气质儒雅,话不多,但看事情通透。

估计跟忆南枝这个性格很像。

晚饭时,暮云倦喝着鲜美的羊肉汤,忽然想起丢书的事,随口提了一句:“唉,今天在车上睡着了,把我那本《庄子集释》给弄丢了,可惜了。”

暮元洲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就是你常看的那本,中华书局版的?

“又丢三落四。”

“嗯,”暮云倦有点肉痛,“里面还有我好多笔记呢。”

“怎么这么不小心。”母亲嗔怪道,“下次别在车上看着看着就睡觉。”

“知道啦。”暮云倦乖乖应道。

他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很快就被母亲的各种投喂转移了注意力。

第二天下午,暮元洲出门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他走进暮云倦的房间,将东西放在书桌上。

“嗯?”暮云倦正靠在床上玩手机,疑惑地看过去。

“刚才在楼下信箱看到的,给你的。”暮元洲语气平常,“没写寄件人。”

暮云倦好奇地坐起身,拿过那个包裹。

拆开牛皮纸,里面赫然是他昨天在车上丢失的那本《庄子集释》!

书完好无损,连他夹在里面的银杏叶书签都还在。

他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这……怎么回来的?”

暮元洲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惊讶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可能是哪位好心人捡到了,按着书里的信息送过来的吧。”

书里的信息?

暮云倦翻开书,里面除了他的名字,并没有写家庭地址啊。

难道是……对方认识他?

或者认识他家?

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问号。

“爸,你看到是谁送来的吗?”他追问。

暮元洲摇了摇头:“没有,就放在信箱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书找回来了,就好好收着,别再丢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暮云倦拿着失而复得的书,心里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他仔细检查着书,试图找出一点线索。书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或印记。

会是谁呢?

同车的乘客?

可是对方怎么知道他家地址?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归结为,可能真的是某位认识他或者他家的、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暮云倦试图说服自己。

他把书小心地放回书架,心里对那位未知的“好心人”充满了感激。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客厅里,暮元洲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脑海中回放着半小时前的一幕。

他拜访完朋友回来,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站在信箱旁,手里正拿着那本眼熟的《庄子集释》,似乎正准备放进信箱。

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暮元洲怔住了。

这张脸……虽然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线条更加硬朗分明,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和眉宇间那种独特的、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疏离,让他瞬间认了出来。

“南枝?”暮元洲有些不确定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不错。

那位年轻人,正是忆南枝。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到暮元洲,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暮叔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冽,语气不卑不亢。

“真的是你?”暮元洲走上前,目光落在忆南枝手里的书上,又看了看他,“你这是……?”

忆南枝将书递过来,语气平淡无波:“叔叔,这是那个弟弟掉的书。”

那个弟弟……

暮元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他看着忆南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更多过去的痕迹。

记忆像是被翻开的旧相册,那些尘封的画面一帧帧浮现。

很多年前,他们两家是邻居,住在那个枕水的小城里。

忆家就住在暮家隔壁,那是一座更老、也更显清幽的宅子。

暮云倦和忆南枝,几乎是前后脚出生,只差一个月。

一个是暮色沉沉时降生的倦怠云朵,一个是南枝向阳处生长的冷静少年。

小时候的暮云倦,像个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怕黑,怕打雷,怕狗,身体也不算强壮,总是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喜欢发呆。

而忆南枝则从小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话少,沉稳,聪明得不像个孩子。

大人们忙的时候,常常把暮云倦丢给忆南枝照看。

忆南枝就会带着这个“小尾巴”,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去看如意桥,去老槐树下听老人下棋,或者干脆就坐在忆家那个有着高大书架的书房里,一个看书,一个在旁边安静地玩拼图或者画画。

暮云倦那时候很依赖这个只大他一个月的“南枝哥哥”。

有什么好吃的会留给他,受了委屈会找他,晚上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也会抱着枕头跑去敲忆南枝的房门。

忆南枝,也总是默默地承担起“哥哥”的责任。

他会记得暮云倦不吃葱,记得他怕冷,记得他看书时喜欢什么样的光线,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和小脾气。

后来,在暮云倦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忆家因为生意缘故,举家迁往了国外。

走得很匆忙。

暮云倦为此难过了很久,整天抱着忆南枝送他的那个旧拼图盒子,坐在门槛上望着隔壁紧闭的大门。

小孩子忘性大,几年后,关于“南枝哥哥”的记忆,也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暮元洲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忆南枝。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长成了如此出色的青年。

时间……真是一把刀。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也在江州上学?”暮元洲压下心中的感慨,问道。

“嗯,在江州大学。”忆南枝回答得很简洁。

“和云倦……一个学校?”暮元洲有些惊讶,这巧合未免也太……

“嗯。”忆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轻声道,“书是在公交车上捡到的。他睡着了,书滑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暮元洲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本书,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点点琐碎闲聊突然拼凑起来。

他想起暮云倦偶尔在家提起的,那个“话很少但很照顾人”的室友,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心思很细”的学霸……原来,就是南枝。

他们相遇了,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圈子,甚至……住在同一个宿舍?

暮元洲猜测着。

但云倦那孩子,似乎并没有认出南枝来。

也是,当年分开时都还小,模样变化大,名字……暮云倦大概也只记得“南枝哥哥”这个称呼,连大名都可能忘了。

而南枝,他显然是认出了云倦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自然地懂得云倦的那些习惯,那么细致地照顾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暮元洲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故人之子的欣慰,有对时光飞逝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看着忆南枝,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暮元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打算告诉云倦吗?”

忆南枝抬起眼,看向暮元洲,缓缓地摇了摇头。

“别和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暮元洲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忆南枝的意思。

他不想用过去的身份来影响现在,不想让暮云倦因为童年那点模糊的情谊而对他另眼相看。

他希望一切是自然而然的,是基于现在的“暮云倦”和“忆南枝”本身。

这种克制和尊重,让暮元洲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一眼。

他点了点头:“好,我不说。”

忆南枝微微松了口气,将书递到暮元洲手中:“那,麻烦叔叔了。我走了。”

他朝暮元洲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那鞠躬,像是感谢暮元州小时的恩惠,又像是感谢暮元洲答应替他保密。

无论如何,都是一份很大的亏欠。

不仅是对暮元洲,也是对暮云倦。

暮元洲拿着那本还带着对方体温余韵的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忆南枝,也是用这样沉稳的语气,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暮云倦说:“别怕,我在这里。”

时光荏苒,故人归来。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依然在某些方面需要被细心呵护。

而那个沉默的“哥哥”,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在一旁。

只是,当年的依赖变成了如今暗生的情愫,当年的照顾变成了如今刻骨的温柔。

暮元洲最终没有告诉暮云倦书的真正来历。

就像忆南枝请求的那样,让这件事,成为一个不了了之的秘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机成熟,这段跨越了时光的缘分,会由他们自己来揭开。

但现在,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岁月的尘埃里,如同那本失而复得的旧书,等待着被真正读懂的那一刻。

-

暮云倦周日晚上回到宿舍时,心情很好。

家里温暖的被褥和母亲的美食成功地抚慰了他。

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灯火通明。

沈蓦阑和高敬漓在联机打游戏,大呼小叫。

何岭绪在看书,左叙词依旧对着电脑。

忆南枝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我回来啦!”暮云倦宣布。

“倦哥!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没?”沈蓦阑立刻丢下游戏凑过来。

“带了点我妈做的桂花糕和酱牛肉。”暮云倦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分享。

宿舍里顿时一片欢腾。

暮云倦把一份桂花糕放到忆南枝桌上:“南枝,尝尝,我妈的手艺。”

忆南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些精致的桂花糕上。

“谢谢。”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暮云倦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那次在车上给他描述家乡的情景,又想起这次莫名其妙找回的书,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莫名觉得这像是忆南枝会做的事。

但他很快就把这归结为错觉。

我跟他没熟到这种程度。

他兴致勃勃地跟大家分享着回家的见闻,当然,也包括了那本失而复得的《庄子集释》。

“你们说神不神奇?”暮云倦咬着桂花糕,说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姐姐或者神仙哥哥帮的忙。”

沈蓦阑一边狼吞虎咽酱牛肉,一边含糊道:“肯定是看你长得帅!不忍心让你的宝贝书流落在外!”

高敬漓笑道:“说不定是哪个暗恋我们倦哥的小姑娘呢?”

何岭绪也抿嘴笑。

左叙词推了推眼镜:“根据概率学,书籍失而复得且匿名归还的情况,多发生于熟人社区或存在间接社交关联的个体之间。”

暮云倦:“……词哥,说人话。”

左叙词:“可能是认识你的人捡到了。”

暮云倦耸耸肩:“我也觉得,不然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但我爸说没看到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忆南枝。

忆南枝正安静地吃着桂花糕,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暮云倦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被沈蓦阑的插科打诨打断了。

“管他谁捡到的呢!书回来了就行!来,倦哥,为了你的书失而复得,我们以桂花糕代酒,走一个!”

众人笑着闹作一团。

忆南枝在一片喧闹中,默默地吃完那块桂花糕,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记忆里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着被沈蓦阑搂着脖子、笑得无奈的暮云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温柔。

他不知道那本未寄出的、写满了少年心事的信,是否还躺在老宅书房的某个角落里。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原点。

而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在他身边,而他,守护着他的现在。

至于过去那个“南枝哥哥”,就让他暂时留在回忆里吧。

等到有一天,也许当暮云倦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那会是另一个,更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