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这场暴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黑色宾利慕尚碾过长街的积水,停在璀璨如白昼的柏悦酒店门口。门童立刻撑开巨大的黑伞,姿态谦卑地拉开车门。
温星野坐在车后座,没急着下车。
她偏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眼神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游离。车内冷气开得足,她身上披着件男士的黑色高定西装外套,西装的主人正坐在她身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她将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清润好听,像上好的羊脂玉落在丝绸上,透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温柔。
温星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她的丈夫——沈知庭。
京北名流圈里,谁不艳羡温星野?哪怕三年前温家资金链断裂,大厦将倾,那位光风霁月、稳坐京圈金字塔尖的沈家掌权人沈知庭,依然顶着家族的压力,十里红妆将她娶进了门。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沈氏集团年度晚宴的日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太久了,让人发闷。”温星野淡淡地开口,殷红的唇瓣微微抿起。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复古长裙,冷白皮被衬得宛如上好的瓷器,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因为那几分厌世的慵懒,像极了一朵在冷雨中盛放的带刺玫瑰。
沈知庭温润的眉眼漾开一丝笑意,修长的手指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医生说你最近有点低血糖,宴会厅里会更闷,要是待会儿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我陪你提前回家。”
“好。”温星野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扮演沈太太这个角色,一向很尽职。毕竟,沈知庭给了她温家大小姐最后的体面,她理应用乖顺和安分来回报。
两人并肩步入宴会厅,金碧辉煌的穹顶水晶灯倾泻下万丈光芒。
几乎是他们出现的瞬间,全场衣香鬓影的宾客都静默了一瞬,随后便是潮水般涌来的寒暄与奉承。沈知庭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自始至终,那只揽在温星野腰间的手都没有松开过半分,占有欲藏在绝对的优雅之下。
“沈总,沈太太,三周年快乐。”
“沈太太今天真是明艳动人,和沈总站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
温星野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偶尔颔首。只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听说了吗?今晚那位也来了。”
“那位?你是说……最近在华尔街杀疯了,刚回国就一口气吞并了城南三个老牌地产的J.H资本创始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听说这位何总手段极其狠辣,行事作风像极了不要命的疯狗。之前王家那个小儿子在酒局上得罪了他,第二天王家的公司就被做空了,王小公子连夜被扔出了京北……”
周围压低的议论声,像细碎的电流,莫名让温星野的指尖颤了颤。
J.H资本。
何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她沉寂了多年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星野,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沈知庭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眼神里透着关切。
“没……”
温星野刚要开口,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轰隆——”
窗外恰好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宴会厅内原本悠扬的大提琴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潮水般涌向了大门。
温星野也顺着人群看了过去。
只一眼,她周围的声音、光影、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大门处,走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露出冷硬突出的锁骨。他很高,肩宽腿长,气场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比起周围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特质——那是从尸山血海的底层里厮杀出来的、带着浓烈血腥气与野性的戾气。
哪怕他现在衣冠楚楚,站在权力的巅峰,骨子里依然是一头随时会咬碎猎物喉咙的野兽。
男人的五官极其深邃,眉骨锋利,眼底像压着不见天日的深渊。而在他右侧眉峰处,有一道极淡的断眉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英俊,反而添了几分桀骜的邪气。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温星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何瑾。
真的是他。
那个六年不见,被她亲自赶出温家,发誓这辈子都要把他踩在脚底下的死狗,何瑾。
六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反扑。
那也是一个暴雨夜。十八岁的温星野打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全是猩红的执拗和疯狂的爱意。
而她只是冷冷地把伞扔在地上,说:“何瑾,你不过是我们温家养的一条狗。狗就该有狗的本分,别妄想去够天上的月亮。”
如今,这条被她抛弃的狗,踩着满城风雨,西装革履地回来了。
男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穿过人群,深邃阴鸷的目光如锁定了猎物般,越过重重人海,直截了当地、死死地钉在了温星野的身上。
那种眼神太具侵略性,带着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吞入腹中的狂热与恨意,丝毫不加掩饰。
周围的宾客倒吸了一口凉气,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沈知庭脸上的温润笑意未变,但他揽在温星野腰间的手,却无声地收紧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温星野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形成一个绝对保护和占有的姿态。
何瑾停在了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从温星野那张苍白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移开,似笑非笑地落在了沈知庭的身上。
“沈总,久仰。”
何瑾缓缓勾起唇角,声音低沉微哑,带着颗粒感,像砂纸擦过心脏。他并没有主动伸手的打算,姿态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知庭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他主动伸出手,风度翩翩:“何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J.H资本最近在京北的动作,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汇,一触即分。
没有硝烟的战场,在这个简单的握手中,已经暗流汹涌。
“沈总客气了。京北是个好地方,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何瑾在说“属于我的东西”这几个字时,眼神再次轻飘飘地移回了温星野的身上。
他看着她墨绿色的裙摆,看着她被沈知庭揽在腰间的手,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翻滚着暴戾的醋意和病态的嫉妒。
温星野被他看得浑身发冷,那种被毒蛇缠上的黏腻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不知道何总所说的,是哪块地皮,或者哪个项目?”沈知庭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侧挡,隔绝了何瑾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沈氏如果能帮上忙,自然不会吝啬。”
何瑾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沉闷,胸腔微微震动。下一秒,他向前迈了一步,彻底逼近了沈知庭和温星野的安全距离。浓烈的雪松混杂着微凉雨水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温星野的呼吸。
他无视了沈知庭的暗含警告的话语,缓缓朝温星野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现,中指的指骨处,还有一道陈年的旧疤——那是当年为了替温星野挡碎玻璃留下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传闻中暴戾无常的资本新贵,竟然当着沈家掌权人的面,去挑逗沈太太!
“沈太太不跟我打个招呼吗?”何瑾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危险暗示。
温星野的手指在裙摆侧死死掐住手心,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她逼着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猩红隐忍的眸子。
六年了,她以为他死在了国外的贫民窟,没想到他活成了权力的化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戴上了沈太太完美的假面,缓缓伸出手,虚虚地搭在何瑾的掌心,声音清冷:“何总,欢迎回国。”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
何瑾突然反手一把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温星野疼得微微蹙眉,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扣住。
男人低下头,挺直的鼻梁几乎要擦过她的耳廓,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过于西式的贴面礼。但只有温星野能听到,他贴在她耳边,用那种咬牙切齿、却又带着无尽眷恋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大小姐,三年不见,你连怎么喊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那一声“大小姐”,像一道惊雷,轰然劈碎了温星野伪装了三年的平静。
她猛地抬眸,跌入了他那双燃烧着疯批欲念的眼底。
“怎么?”何瑾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拇指重重地、暧昧地擦过她的手背,“沈太太现在,连故人都不认了?”
沈知庭的眼底终于敛去了最后一丝笑意。
他反手扣住了温星野的手腕,稍微一用力,极其强势地将她从何瑾的钳制中拉回了自己的怀里。
“何总,”沈知庭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星野身体弱,受不得惊吓。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晚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就不劳何总多费心了。”
两个同样身居高位的男人,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无声对峙。
一个如温润却暗藏锋芒的美玉。
一个如出鞘便要见血的狂刀。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温星野,闭了闭眼,她知道。
从何瑾推开那扇门开始,她这三年虚假的平静,彻底被撕碎了。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疯狗,现在,要来咬断她脖子上的锁链了。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暴雨倾盆,风呼啸不歇。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