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上午，上游的信到了。
不是一封，是两封。一封到板屋，一封到市署。
到板屋那封，辛渡拆开看完，递给他：「你看看。写给你的判语，骂的是我。」
信上的字是官楷：复验之职，期在速断。擅用废筛，滞延半日，致约期核算延宕。着复验官具文自陈。
「半日。」他说，「慢筛那半日。」
「半日。」辛渡说，「他们要的是快数。快数初三早上就出了——我用快筛，一炷香一个数，约期初四就能核。慢筛压了半天，约上的水迟一天平账。一天，两头官府的文书要多走十几道。他们算的是这个账。」
「账上没有井。」他说。
「账上没有井。」辛渡把信折上，「账上只有数。」
另一封到市署的信，晌午就起了作用。市署来人到砂市，当着半个市的人，把他请到大牌底下问话。
「复验用筛。」来人拿着文书，「上游核了，说那副筛在废格上——废格之器，何以验官井。市署昨天备的案，今天要重议。」
他站在牌底下，市上的人围拢来。新筛验砂人也在人群里，抱着他那副亮铜色的新筛。
「废格不废格，」他说，「不看告示看档。那副筛，八月廿九入了匠帮的档，档在市署备过案。备了案的档，昨天议过一回，议的结果是判语落了印。今天重议——议的是判语，还是昨天议过的事？」
来人被这一问顶住了。人群里有人小声接了一句：「昨天议过的，今天再议，那昨天白议了。」
「重议有重议的由头。」来人把文书抖了抖，「复验官挨了责，责从筛起。筛要是立得住，责就落空——上游不会白责。所以他们要这副筛立不住。」
这一句说得明白。他听懂了：这不是章程之争，是脸面之争。上游责了辛渡，要是筛和数都立得住，责就成了错责——错责要收回，收责比下责难十倍。所以他们要筛倒。
「档在这里。」他说，「押在这里。手记在这里。三样都在，你们议。议倒了档，我认罚；议不倒，判语照立。」
来人收了文书走了。人群没散，三三两两地议论。他听见有人问：议档？档是三十年前裴老立的，谁敢议？也有人小声说：三十年前的档，十年前怎么没人提——提的人调走了呗。
调走了。又是这三个字。掌印的人调走了，提档的人调走了——十年前，这城里跟那副筛、那口井、那片原沾着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调走了」。
他背着筛回末渠。半路上新筛验砂人追上来，隔着几步站住。
「昨天——」后生说，「井台上量孔那一遍，我看了。你那副筛，二十一处，一处不差。」
「你的筛也不是坏筛。」他说，「孔大了半分，孔大了就是大了。往后你的筛过你的砂，我的筛过我的——数并到一本簿上的时候，两副筛得先对过尺。」
「对尺？」后生愣了，「怎么对。」
「留砂。」他说，「你留你的底，我留我的底。同一口井，两包砂，往后谁疑谁，数说话。你的师父没教过你这个，你的师父是谁我不管——从今天起，这一行里手艺认手艺，别的都不认。」
后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裴七，是那副背在背上的、磨薄了的旧筛。
傍晚，他又去了板屋。辛渡在灯下写自陈的文书——自陈就是自己骂自己，骂得体面，骂得有章可循。他写一段，停一段。
「写完了？」他问。
「写不完。」辛渡说，「自陈这个东西，写多了是真认罪，写少了是抗上。我在找那个不多不少的地方。」
「找到了吗。」
「找到了。」辛渡放下笔，「我写：复验用筛，据匠帮档第几号，档立三十年；复验之数，快慢并出，两数相合；复验之期，迟半日，迟在慢筛——慢筛之数，供判语之实。落款：复验官辛渡，职在判语，不在期。」
「这一句上去，责就顶回去了。」
「顶回去了，官也就到头了。」辛渡说，「抗上的文书，十年内别想升迁。我爹当年写过一份一样的——写完那份，他在复验官的位子上坐了三十年，坐到死。」
灯芯烧出一声轻响。
「你后悔接这口井吗。」他问。
「接井不悔。」辛渡说，「悔的是接晚了。这口井十年前就该有人复验——十年前要是有一个人肯写这一句，你师父不至于——」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连一张能翻案的签，都要等到今天。」辛渡把文书吹干，折起来，「我爹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下游有一口井欠着账，谁验谁挨骂，可不验，账就烂在井里。我接这差的时候不知道是这口井。知道了——」他把文书装进封套，「更得接。」
「明天秋分。」他说。
「明天秋分。」辛渡说，「约首供，焚签季，市署重议——三件事撞在一天。明早我递完自陈，回城陪你守焚签。抽屉里那两张，悬着不焚是最好——真要有人逼着开匣，」
「逼着开匣怎么样。」
「逼着开匣，」辛渡说，「就得有人把十年前的事当众讲一遍。讲的人要担得起，听的人要坐得住。这城里，两头都够格的人——」他看了裴七一眼，「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从板屋出来，天上起了风，卷着砂梁那头的凉气。走三十步停一次。
明天三线撞一日。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当又数了一遍：筛、砂、数、档、押、手记、陈情、绳结、巡防本、两张白砂、一枚铜环、一张空白官签、三道槽。都在。
对方有什么，他也数了一遍：印、章、册、约、匣、文书、十年。
一样一样，都在明处和暗处摆开了。明天过完，摆开的东西，就要见血——不见人的血，见账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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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快、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