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夜里,敲门声又来了。这一回不是敲两下停一下——是三下,一停,再三下。
门外还是那个人。两只手都在袖子外头,十个指头,一个不缺。灯下再看,他认出更多东西:这人的鞋底沾着城里的黄砂,可鞋帮上有一圈白线——府里的做工,他在渠口官棚外见管事的穿过一回。
「你报得出来了?」那人问。跟上次走时留的话,一个字不差。
「报得出来要三样。」他说,「谁要,验完给谁,错了追谁。」
「跟我走,三样都给你。」
他回身进屋。第三层筛还立在墙边,那张官发的制式签搁在筛面上,正面朝上,一个字没有。这些天他天天看见它,天天不动它。今天他伸手拿了——拿的时候翻了个面:背面也是空的。
空白签拿在手里,比他自己那几张沉。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那张折起来的焚签名录,出门。
领路的人不点灯。绕的道他记了一半就放弃了——不是他记不住,是这城里的巷子他本来就只熟三条。最后停下的地方他认得:渠口官棚后面,一间库房样式的屋子,门里亮着灯。
屋里坐着一个人。
女的,四十往上,穿的是官服的颜色,可料子旧,肘上磨出了光。她面前一张条案,案上一盏灯、一碗水、一摞纸。没有随从,领路的人把门带上,站在门外去了。
她先看他,再看他怀里。
「签带了。」
「带了。」他把空白签放在案上,「先对一样。你给的这个,是个什么东西。」
「官发的制式签。」她说,「填上井号,填上判语,递进录簿房,照单入簿。」
「填签的人不落名?」
「不落。」她说,「这一类签走的是另一路:塘报。塘报入簿,验的人不署名,署的是印。」
「谁的印。」
「都水丞的印。」她把自己面前那碗水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案面中间,「我姓元,单名一个回字。这城里的水,从井到渠到瓮,账面上的最后一道押,是我画的。你听人提过我。」
「听过。」他说,「听过两回。一回说,约上的数有人垫。一回说——」他停了一下,「都水丞管分水。」
「管分水,管约,管井册。」元回说,「还管一样你更关心的:管那本簿。分水簿的正本,在我这儿。」
灯芯跳了一下。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稳了才接下去。
正本。他这一个月摸过的都是副本和抄件——录簿房的簿、巡防本、总渠的册、匠帮的档,一层一层的抄件,一层一层的代录。正本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今夜露了:不在柜上,不在架上,在一个管了十几年井册的人的案头。管册的人和管簿的人是同一个人——册上有假,簿上就有假;要查簿,先得过她自己这一关。她把自己的位置说得明明白白:往上翻每一页都对,可我知道哪一页不对。这样的位置,坐上去难,坐稳更难,坐稳了还开口——最难。她今夜开口了,开在一个不入簿的人面前。
「你要我做什么。」
「先说我要你的道理。」元回说,「约上的数,是有人垫上去的。垫数的人在册上造了井——册上有,地上没有。约照着册供,水照着约走,账是平的。平到我这个位置上,往上翻每一页都对。可我是管册的人。册对不对,我比谁都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一个字都不能说。我说了,头一个倒的是我:册是我管的,井没了三十年,我管了其中十几年。」
「所以你要一双不入簿的手。」
「我要一双不入簿的手。」元回说,「你验出来的东西,落在纸上就是一张废纸——这话从前是压你的,现在是你最硬的甲。你去看,去数,去筛。你筛出来的,我不入簿,不立案,不留档。你只要报给我一个人。」
「错了呢。」他问出第三样,「追谁。」
「追不到你,追不到我。」元回说,「追到风里。这就是价——你要的第三样,答案是没有。没有担的手,就没有落的地。这一趟的账,天生记不到纸上。你干不干,想清楚再答。」
他把案上那张空白签拿起来,又放下。
「验什么。」
「三口井。」元回从那摞纸里抽出一张,推过来,「册上的井。井号、方位,纸上都有。你按你验砂的章程走,一样都不能少——只是从取砂到出数,不入任何一本簿。」
纸上一列三行井号。他看方位:一口在城东北,一口在中游渠边,一口——城西,散井那一片。
城西那一片他昨天刚数过。第七口填井的位置,往西一百二十步,偏北两步。
「第三口,」他说,「我昨天路过那一片。」
「我知道你昨天数过井。」元回说,「一天数出二十三口的差,这城里三十年没人干过。我今晚上找你,一半就为这个——你要是数不出来,我还得再等。」
她把那张名单收回去,折起来。折到一半,又摊开,用指头点了点名单的上头。
「还有一件,你听清楚。」她说,「这三个井号,往后你要是自己在册子上、在地上、在任何地方再碰见——装作没看见。你今夜进的这道门,明天不存在。我说过的话,风里都不留。你出去以后还是末渠那个验砂的,三钱一张。这一层不变,你才活得成。」
他站起来,把名单上的三个井号背进心里——纸她要收回,他不要纸。
「初三复验。」他说,「我要如期。」
「复验归复验。」元回把纸折好,收进袖里,「界开了,行添了,官凭齐了——我为什么要拦一口井的复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案上那张空白签。
他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板的时候,元回在背后说了最后一句,声音不高:
「末渠那个验砂的,有人出三百钱买他一天——明天全城都会知道这件事。我不买你的名声,名声是你自己的本钱。我只提醒你一句:本钱越大的人,倒下来的时候越响。」
他出了门。门外那个人还在,两个人一前一后,原路把他送回末渠的巷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屋里那盏灯,他进门之前是亮的,出来还是亮的。中间隔着一场交易,灯不知道。
他躺下之前,把今夜进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官名(都水丞),一个姓(元),三个井号,一句话(我说了,头一个倒的是我),还有一个"没有"(错了追谁——没有)。
不入簿的手,今夜起有了活干。这活跟他的筛一样:过一遍,出一个数;不一样的是,这个数出来就散在风里,谁也拿不着——包括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都水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