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后门的台阶上，蒋映蹲在角落里扒拉着一份盒饭。
十二块钱的那种。
一荤两素，米饭管够。
她以前从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十二块钱的盒饭，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吃得这么香。
红烧肉炖得发柴，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但她饿极了，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
这件羽绒服是她在批发市场买的，九十九块，灰扑扑的颜色，穿在身上像裹了一条棉被。
手机震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去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皱眉，正要回复。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带着急躁的愠怒，熟悉到令人心惊。
“蒋映！”
她抬起头，看见李扶舟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领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
蒋映嘴里还叼着一块土豆，愣住了。
“你借网贷了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周围几个同样在吃盒饭的同事齐刷刷转过头来。
蒋映把那口土豆咽下去，慢慢站起身。
她比李扶舟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扶舟已经把手机怼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截图：【某某消费金融】尊敬的蒋映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
李扶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怒气比吼出来更吓人，“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我说我不认识你！结果人家把你的身份证号，住址，工作单位全报了一遍，又逼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他猛地收声，因为旁边那几个同事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看热闹。
一个胖大姐端着茶杯，目光在蒋映和李扶舟之间来回扫，嘴角噙着一抹窃笑。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员工干脆放下了筷子，侧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蒋映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一路烧到耳尖。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扎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细密。
“我们换个地方说。”李扶舟一把夺过她手里吃剩一半的盒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皱紧眉头，将她拽到了超市角落一处僻静的地方。
“你不是挺能的吗？你不是说你二十六岁吗？你不是说你家里条件还行吗？怎么，二十六岁的女人还需要到处借钱？”
“我没有——”
“行了！你他妈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
“你说你二十六，我信了。你说你重点大学毕业，辞职了来这随便能找份像样的工作，我也信了。”他越说越快，像是在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疑惑一口气倒出来，“结果呢？你比我大了整整七岁！！你快三十了！还有，你找的所谓“像样的工作”就是在超市打工？！你还借网贷，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蒋映低头，羞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S市是个沿海的城市，冬天的风很冷，吹到人骨头里，还带着腥咸的味道。
“对不起——”
她说完，又急急抬头解释，“但我真的没有故意将联系人写成你的名字，可能是我在购物平台给你买礼物时，填了你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被他们查到了......我很快就发工资了，很快就能还上了，真的，你相信我......”
“相信你？！”李扶舟冷笑了一声，“呵，你知道今天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什么心情吗？我正在图书馆复习，整个自习室的人都看着我。我跑到走廊里去接，人家跟我说你女朋友欠钱了，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都这么大岁数的老女人了，你怎么这么虚荣！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是么？！不要什么都扯到我身上，好像是我逼你去借钱满足自己的私欲一样！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我只是看你手机屏幕裂开了，又想到你快过生日了，我想送你一部新手机，可是钱还差点，所以我才.....”
“好了！别啰嗦了！”李扶舟烦躁打断她的话，别开脸，不想再看她那张惨白瘦弱的脸。
“你到底欠了多少？”他压下火气，终于问。
“五千。”
李扶舟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捣鼓了一阵。
几秒钟后，蒋映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转账，两百元。
“我就只能余出这么多了，”李扶舟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冷淡，“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总之我不想再接到骚扰电话，搞得好像我欠你一样。”
蒋映看着微信里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周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周六你生日，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我买了很多菜，还有——”
“不用了。”李扶舟想也不想地打断她，“我跟以前的朋友约好了。”
他说完就要走。
蒋映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没防备，被她拽住了。
“就一顿饭，”她几乎是恳求地看着他，“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我……”
“松手。”
“李扶舟——”
“我让你松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蒋映吓得一哆嗦，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扶舟？干嘛呢？”
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同款卫衣的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奶茶，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俩。
应该是李扶舟的同学。
“女朋友啊？”那男生暧昧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
李扶舟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来：“不是，就是认识的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砸在蒋映心口上。
认识的人。
这就是他对她们之间关系的所有定义。
同学哦了一声，目光在蒋映身上扫了一圈——
灰扑扑的羽绒服，皱巴巴的牛仔裤，素面朝天的脸，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男生会交往的对象。
他没再多问，扬了扬手里的奶茶：“快上课了，一起吧？”
“来了。”李扶舟应了一声，抬脚就走。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晚上我住宿舍，不去你那儿了。”
蒋映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扶舟渐行渐远的背影，鼻间发酸，黑色的瞳孔里仿佛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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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网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