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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天启三十年,明德太子薨。

金銮殿外,朝臣们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个换上了素色朝服,神色凝重。

李瑞和旁边的大臣正说着什么,余光看见李裕走过,他立刻出声喊住了李裕:“四弟。”

李裕停下步伐,正要和李瑞打招呼,却见李瑞缓步过来,语气中带着嘲讽:“四弟呀,你求的这门婚事,倒是弄巧成拙了。”

还没等李裕反应,李瑞已经踱步到李裕身旁,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真没想到,四弟一心为皇兄祈福,现在竟惹得流言漫天啊。”

附近的朝臣顿时噤声,连陆钦都微微侧目。

李瑞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几分了然。

圣上前脚赐婚为太子冲喜,太子后脚就薨了,这婚事,摆明就是不详。

也不知道和荣王有没有关系?

李裕恭敬地朝李瑞一礼,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无奈:“三哥,婚事是父皇亲赐,我怎敢有弄巧成拙之说?不过是皇兄突然离世,人心惶惶,才有了这些无稽流言,我也很是愧疚。”

李瑞嗤笑一声:“你当然要愧疚,要不是你求的婚事,皇兄的病情说不定尚有转机。”

“三哥请慎言!”李裕打断了李瑞,说罢还左右探了探。

“皇兄若是泉下有知,怕是只恨自己有眼无珠。”李瑞继续攻击。

李裕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一层:“三哥,这些话对我说说无妨,要是让旁人听去了,还不知道怎么传。我的名声怎样无所谓,三哥的名声却是不得不顾的。”

李瑞冷笑道:“四弟一贯会说漂亮话。”

“三哥说笑了。”李裕恢复了温和的语气。

李瑞见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正欲再呛声,却见魏公公走出来:“各位大人,今日陛下悲恸过度,不便早朝,待陛下缓过神来,再另行召见。”

有眼色的大臣已经准备告退,李瑞这会儿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在临走前阴沉地望了李裕一眼。

李裕没有随着人流离去,而是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里泛着不明的波澜。

这是父皇登基到现在,第一次不早朝。

***

另一边,魏公公快步来到景贤宫。

殿内,弘武帝一直望着房里孝慈皇后的画像出神。

魏公公拿起宫女端过来的一杯参汤,轻轻放在弘武帝附近的案几上,语气轻缓:“陛下,身子要紧啊。”

弘武帝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恍惚,仿佛苍老了几岁,目光落错过案几上的参汤,望向不远处太子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书籍。

弘武帝拿起其中一本,颤抖着翻开细细查看,但太子在书中做的批注更令他痛心不已。

“瑾儿……” 弘武帝再也看不下去,把书本紧紧搂在怀中,喃喃自语,“瑾儿那么懂事,上天怎么会这么残忍?朕以为,他会顺顺利利接朕的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弘武帝仿佛想起了什么,指节泛白,语气充满了懊悔和绝望:“小全子,你说,是不是我指的婚事不好……是不是这门婚事冲了瑾儿的八字,才会折了瑾儿的寿?”

不等魏公公回答,弘武帝就流着泪自责:“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瑾儿前几天还好好的,还好好的……”

魏公公心痛地望着这样的弘武帝:”陛下,这怎么会是您的错?荣王殿下和陆小姐的八字也着人与太子殿下合过,您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弘武帝转念一想,只觉得自己抓到了罪魁祸首:“那么……是李裕,是他!叫荣王过来,叫他滚过来!婚事是他求的,还说什么冲喜!我要问问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我要他们两个给我的瑾儿陪葬!”

魏公公不敢再多嘴,立刻着人宣来了李裕。

李裕很快被请到了太子的景贤宫,他两只脚才踏进殿内,还未来得及向行礼请安,弘武帝就拿起手边的花瓶,朝李裕砸去。

“你干了什么!”

花瓶砰的一声从李裕的额角砸向地面,转眼间已化成碎片。

李裕的额角立刻见了红,他来不及感受一点点渗出来的疼痛,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父皇息怒,儿臣做错了什么?”

弘武帝指着李裕的鼻子骂道:“朕问你,你求娶陆清禾到底安的什么心!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太子,朕才下的旨意,太子就去了,肯定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魏公公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裕抬起头,额角的血液顺着眉骨缓缓滑下,一双眼里写满了的自责与痛心,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闪光。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父皇,儿臣知罪。”

他的认罪让弘武帝的怒火都稍微停顿了下。

李裕伏着头:“儿臣有罪,儿臣愚钝。”

“儿臣一心只想着让皇兄好起来,不该听信民间愚昧之法,还在慌乱中请父皇下旨,更不该让此事令父皇伤心动怒,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李裕的越发恳切,又好似带了几分哽咽:“儿臣知错,儿臣不敢求父皇宽恕。只是……陆小姐是无辜的,若因我的无知,而令陆小姐也遭受刑罚,儿臣于心难安,宁愿以死谢罪!”

说罢,李裕重重一叩首,力道极沉,竟撞得他腰间悬着的一枚旧玉佩清脆作响。

殿内很静,静得弘武帝足够听见声音,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枚玉佩上。

那原是太子的东西,他认得。

弘武帝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太子幼时教李裕认字的场景。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光映照着弘武帝复杂的神色,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李裕,又想起太子生前常常对他说“四弟心性温润,待人仁厚”。

一瞬间,弘武帝心头的怒火仿佛被无尽的疲惫吹散。

他责怪李裕,却也责怪自己。

弘武帝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李裕缓缓起身,额头一片红印,额角还有细小的血液渗出。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无人处时,李裕没有第一时间查看额角的伤口,而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恭顺与悲戚,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锋芒。

***

明德太子薨后,弘武帝悲痛欲绝,一连几日都不理朝政。

而自从那日出景贤宫,李裕也郁结难舒,突发高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直卧病在床。

如今储位悬空,朝野上下一片忧心,民间的流言蜚语也愈演愈烈。

有人说,太子是因夺储而亡,似乎与荣王脱不了干系。

也有人传言陆清禾是不祥之人,克死了太子,如今荣王大病,也是被她所克。

一些丧心病狂的人私底下甚至希望弘武帝赐死陆清禾,以平息灾祸。

陆清禾在房间里,听着绿竹给她讲述探来的种种消息,翻了个白眼。

“之前定的大婚之日已经过了,圣上如今仍不发话……”绿竹忧心道,“小姐,外面现在传的也越来越难听了。”

“不用管。”陆清禾拿起一枚刚刚完成的簪子细细端详,确认无问题后满意地点点头,放入抽屉,神色平静。

绿竹望了望抽屉里大大小小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陆清禾能这么平静,这几日,她们一直在碰壁。

按照祖制,太子薨逝,国丧七日,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基本都关门了,连上街的百姓都很少了。

绿竹再也找不到临江仙酒楼的那位公子,连首饰铺的老板也无法联系到,抽屉里的东西已经一日复一日地卖不出去。

因为乱七八糟的流言,府里的人也越来越不待见她们两个,明着暗着遭受了不少白眼。

好在陆清禾因为装病闭门不出,倒是没有生出什么多余的事端。

陆清禾仿佛感受到了绿竹沮丧的气息,转过身来安慰她:“……绿竹,你相信否极泰来吗?”

绿竹望着陆清禾亮晶晶的眼睛,很难说得出一个“不”字,可她还是迟疑:“可,小姐,我们这样的处境……什么时候才能‘泰来’呢?”

陆清禾轻轻将窗户抬起一角,望向沉沉的天色,沉稳道:“安心做好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快,就会‘泰来’。”

绿竹看着陆清禾的侧脸,懵懂地点点头。

***

荣王府内。

杜太医提着药箱,熟练地径直而入,不等斜倚在榻上看书的李裕开口,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外面可都传你快撑不住了,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李裕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藏着几分打趣:”怎么,你这是盼着我有事呢?”

“我可不敢。”杜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拿起案上新茶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我只是心疼太医院的药,你若再这么下去,库房里的珍贵药草,怕是要被你一人吃完了。”

李裕轻笑出声,眼底藏着的沉郁也散去几分。

二人正欲继续说笑,守义急急匆匆地跑进来,正要开口,看见杜太医也在,又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我就不在你这里碍眼了,晚点再过来。”杜太医瞥了一眼守义犹豫的模样,语气轻快,说着便要收拾药箱。

“无妨。”李裕按下了杜太医,又扫了一眼守义慌张的神色,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稳:“砚之不是外人,说吧。”

守义:“王爷,宫里传来圣旨,您与陆小姐的婚事,婚期未变,一切从简。”

意料之中。

“继续。”李裕说。

守义偷偷瞄了一眼李裕的脸色,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陛下还下令……”

“哎呀,守义你诚心要把你家主子急死。我把耳朵捂上,你赶紧说吧。”杜太医说着就竖起两根食指塞住耳朵。

守义又抬眼瞅了一眼因为杜太医的动作而浅笑的李裕,决定早点开口:“陛下,要立……皇长孙为新太子,已经宣旨了。”

守义说完就低着头,也不敢看李裕的表情。

李裕已经收起了嘴角,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

一旁的杜太医嘴巴已经吞下一个鸡蛋。

皇长孙……才五岁呀!

李裕挥手让守义下去,自己微微沉思了片刻,对着仍在震惊之中的杜太医缓缓开口:“砚之,我的病……还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