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十年,明德太子薨。
金銮殿外,朝臣们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个换上了素色朝服,神色凝重。
李瑞和旁边的大臣正说着什么,余光看见李裕走过,他立刻出声喊住了李裕:“四弟。”
李裕停下步伐,正要和李瑞打招呼,却见李瑞缓步过来,语气中带着嘲讽:“四弟呀,你求的这门婚事,倒是弄巧成拙了。”
还没等李裕反应,李瑞已经踱步到李裕身旁,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真没想到,四弟一心为皇兄祈福,现在竟惹得流言漫天啊。”
附近的朝臣顿时噤声,连陆钦都微微侧目。
李瑞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几分了然。
圣上前脚赐婚为太子冲喜,太子后脚就薨了,这婚事,摆明就是不详。
也不知道和荣王有没有关系?
李裕恭敬地朝李瑞一礼,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无奈:“三哥,婚事是父皇亲赐,我怎敢有弄巧成拙之说?不过是皇兄突然离世,人心惶惶,才有了这些无稽流言,我也很是愧疚。”
李瑞嗤笑一声:“你当然要愧疚,要不是你求的婚事,皇兄的病情说不定尚有转机。”
“三哥请慎言!”李裕打断了李瑞,说罢还左右探了探。
“皇兄若是泉下有知,怕是只恨自己有眼无珠。”李瑞继续攻击。
李裕摇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一层:“三哥,这些话对我说说无妨,要是让旁人听去了,还不知道怎么传。我的名声怎样无所谓,三哥的名声却是不得不顾的。”
李瑞冷笑道:“四弟一贯会说漂亮话。”
“三哥说笑了。”李裕恢复了温和的语气。
李瑞见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正欲再呛声,却见魏公公走出来:“各位大人,今日陛下悲恸过度,不便早朝,待陛下缓过神来,再另行召见。”
有眼色的大臣已经准备告退,李瑞这会儿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在临走前阴沉地望了李裕一眼。
李裕没有随着人流离去,而是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里泛着不明的波澜。
这是父皇登基到现在,第一次不早朝。
***
另一边,魏公公快步来到景贤宫。
殿内,弘武帝一直望着房里孝慈皇后的画像出神。
魏公公拿起宫女端过来的一杯参汤,轻轻放在弘武帝附近的案几上,语气轻缓:“陛下,身子要紧啊。”
弘武帝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恍惚,仿佛苍老了几岁,目光落错过案几上的参汤,望向不远处太子还未来得及收拾的书籍。
弘武帝拿起其中一本,颤抖着翻开细细查看,但太子在书中做的批注更令他痛心不已。
“瑾儿……” 弘武帝再也看不下去,把书本紧紧搂在怀中,喃喃自语,“瑾儿那么懂事,上天怎么会这么残忍?朕以为,他会顺顺利利接朕的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弘武帝仿佛想起了什么,指节泛白,语气充满了懊悔和绝望:“小全子,你说,是不是我指的婚事不好……是不是这门婚事冲了瑾儿的八字,才会折了瑾儿的寿?”
不等魏公公回答,弘武帝就流着泪自责:“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瑾儿前几天还好好的,还好好的……”
魏公公心痛地望着这样的弘武帝:”陛下,这怎么会是您的错?荣王殿下和陆小姐的八字也着人与太子殿下合过,您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弘武帝转念一想,只觉得自己抓到了罪魁祸首:“那么……是李裕,是他!叫荣王过来,叫他滚过来!婚事是他求的,还说什么冲喜!我要问问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我要他们两个给我的瑾儿陪葬!”
魏公公不敢再多嘴,立刻着人宣来了李裕。
李裕很快被请到了太子的景贤宫,他两只脚才踏进殿内,还未来得及向行礼请安,弘武帝就拿起手边的花瓶,朝李裕砸去。
“你干了什么!”
花瓶砰的一声从李裕的额角砸向地面,转眼间已化成碎片。
李裕的额角立刻见了红,他来不及感受一点点渗出来的疼痛,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父皇息怒,儿臣做错了什么?”
弘武帝指着李裕的鼻子骂道:“朕问你,你求娶陆清禾到底安的什么心!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太子,朕才下的旨意,太子就去了,肯定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
魏公公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裕抬起头,额角的血液顺着眉骨缓缓滑下,一双眼里写满了的自责与痛心,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闪光。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父皇,儿臣知罪。”
他的认罪让弘武帝的怒火都稍微停顿了下。
李裕伏着头:“儿臣有罪,儿臣愚钝。”
“儿臣一心只想着让皇兄好起来,不该听信民间愚昧之法,还在慌乱中请父皇下旨,更不该让此事令父皇伤心动怒,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李裕的越发恳切,又好似带了几分哽咽:“儿臣知错,儿臣不敢求父皇宽恕。只是……陆小姐是无辜的,若因我的无知,而令陆小姐也遭受刑罚,儿臣于心难安,宁愿以死谢罪!”
说罢,李裕重重一叩首,力道极沉,竟撞得他腰间悬着的一枚旧玉佩清脆作响。
殿内很静,静得弘武帝足够听见声音,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枚玉佩上。
那原是太子的东西,他认得。
弘武帝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太子幼时教李裕认字的场景。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光映照着弘武帝复杂的神色,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李裕,又想起太子生前常常对他说“四弟心性温润,待人仁厚”。
一瞬间,弘武帝心头的怒火仿佛被无尽的疲惫吹散。
他责怪李裕,却也责怪自己。
弘武帝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李裕缓缓起身,额头一片红印,额角还有细小的血液渗出。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无人处时,李裕没有第一时间查看额角的伤口,而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恭顺与悲戚,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锋芒。
***
明德太子薨后,弘武帝悲痛欲绝,一连几日都不理朝政。
而自从那日出景贤宫,李裕也郁结难舒,突发高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直卧病在床。
如今储位悬空,朝野上下一片忧心,民间的流言蜚语也愈演愈烈。
有人说,太子是因夺储而亡,似乎与荣王脱不了干系。
也有人传言陆清禾是不祥之人,克死了太子,如今荣王大病,也是被她所克。
一些丧心病狂的人私底下甚至希望弘武帝赐死陆清禾,以平息灾祸。
陆清禾在房间里,听着绿竹给她讲述探来的种种消息,翻了个白眼。
“之前定的大婚之日已经过了,圣上如今仍不发话……”绿竹忧心道,“小姐,外面现在传的也越来越难听了。”
“不用管。”陆清禾拿起一枚刚刚完成的簪子细细端详,确认无问题后满意地点点头,放入抽屉,神色平静。
绿竹望了望抽屉里大大小小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陆清禾能这么平静,这几日,她们一直在碰壁。
按照祖制,太子薨逝,国丧七日,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基本都关门了,连上街的百姓都很少了。
绿竹再也找不到临江仙酒楼的那位公子,连首饰铺的老板也无法联系到,抽屉里的东西已经一日复一日地卖不出去。
因为乱七八糟的流言,府里的人也越来越不待见她们两个,明着暗着遭受了不少白眼。
好在陆清禾因为装病闭门不出,倒是没有生出什么多余的事端。
陆清禾仿佛感受到了绿竹沮丧的气息,转过身来安慰她:“……绿竹,你相信否极泰来吗?”
绿竹望着陆清禾亮晶晶的眼睛,很难说得出一个“不”字,可她还是迟疑:“可,小姐,我们这样的处境……什么时候才能‘泰来’呢?”
陆清禾轻轻将窗户抬起一角,望向沉沉的天色,沉稳道:“安心做好现在手头的事情,很快,就会‘泰来’。”
绿竹看着陆清禾的侧脸,懵懂地点点头。
***
荣王府内。
杜太医提着药箱,熟练地径直而入,不等斜倚在榻上看书的李裕开口,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外面可都传你快撑不住了,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李裕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藏着几分打趣:”怎么,你这是盼着我有事呢?”
“我可不敢。”杜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拿起案上新茶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我只是心疼太医院的药,你若再这么下去,库房里的珍贵药草,怕是要被你一人吃完了。”
李裕轻笑出声,眼底藏着的沉郁也散去几分。
二人正欲继续说笑,守义急急匆匆地跑进来,正要开口,看见杜太医也在,又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我就不在你这里碍眼了,晚点再过来。”杜太医瞥了一眼守义犹豫的模样,语气轻快,说着便要收拾药箱。
“无妨。”李裕按下了杜太医,又扫了一眼守义慌张的神色,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稳:“砚之不是外人,说吧。”
守义:“王爷,宫里传来圣旨,您与陆小姐的婚事,婚期未变,一切从简。”
意料之中。
“继续。”李裕说。
守义偷偷瞄了一眼李裕的脸色,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陛下还下令……”
“哎呀,守义你诚心要把你家主子急死。我把耳朵捂上,你赶紧说吧。”杜太医说着就竖起两根食指塞住耳朵。
守义又抬眼瞅了一眼因为杜太医的动作而浅笑的李裕,决定早点开口:“陛下,要立……皇长孙为新太子,已经宣旨了。”
守义说完就低着头,也不敢看李裕的表情。
李裕已经收起了嘴角,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
一旁的杜太医嘴巴已经吞下一个鸡蛋。
皇长孙……才五岁呀!
李裕挥手让守义下去,自己微微沉思了片刻,对着仍在震惊之中的杜太医缓缓开口:“砚之,我的病……还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