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分流 > 第79章 合流

第79章 合流

沈既白走后的日子,日子过得飞快,却又慢得像在等一封迟来的信。

江意竹发现,原来“等待”这两个字,一旦有了确切的时间和念想,竟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雷打不动,手机屏幕总会准时亮起。沈既白的视频通话邀请,带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响起,抵达临安这间小小的客厅。

“竹子,今天吃了什么?”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有时候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有时是回公寓路上的车内顶灯。他好像总是在路上,又总能准点出现。

江意竹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道:“奶奶晚上用砂锅熬得粥,超级好喝”

沈既白在那头低头浅笑,聊得毫无营养却又难得安心和欢喜。

两人互相报备,事无巨细。

“上午开了两个会,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中午吃的商务餐,那家鹅肝一般,下次你来,我们换一家。”

“下午看了个新项目的场地,在海边,风很大,我录了一段浪花声,一会儿发给你听。”

“晚上大概还要看两份文件,不过你放心,十二点前一定睡觉。”

有时候,他那边信号不好,画面会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但江意竹能看清他眼下的疲惫,也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愿让她察觉的累。

她从不戳穿,只是安静地听,然后说:“嗯,知道了,我也想你。”

这种近乎固执的、每天不落的分享,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两座相隔遥远的城市,缝在了一起。

沈既白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他没有食言,真的在周五晚上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开车,也没有让司机接送,而是独自坐飞机回来。

江意竹去机场接他,远远就看见那个在人群里格外挺拔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大步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底亮起光。

那一晚,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让我充会儿电。”

他好像真的只是回来“充电”的,周末两天,他也不办公,只是偶尔接打电话,他陪着她在小院里晒太阳,帮爷爷修剪花草,听奶奶絮叨家长里短,甚至真的下厨做了一顿饭。周日下午,他又要赶最晚一班高铁回去。

“别送,太累了,我不忍心。”他在门口拦住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下周我还来。”

江意竹站在村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某个空空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填满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空话。

也正是在那些他不在身边、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日子里,江意竹开始认真思考他之前临行前的提议。

她手头原先接的几个零散兼职,报酬尚可,但确实耗时耗力,常常需要熬夜。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压力大,多点收入总是好的,忙起来也顾不上胡思乱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也想和正常人一样,想陪着爷爷奶奶更久还有他。

她也开始计算,如果把这些时间省下来,或许可以更专注地经营民宿的线上平台,可以好好琢磨策划案的细节,或许她可以再发展自己的事业。

又一个周五晚上,沈既白照例回来。

晚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江意竹用平板给他看最近整理的民宿运营数据和新设计的视觉方案。沈既白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

“你一直都很棒”他放下平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打从心底里对她的欣赏。

江意竹靠在他温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心里被认可和被肯定的感觉真的让人充满力气。

窗外,临安的夜安宁静谧。

而屋内一室旖旎。

日子在视频通话的叮铃声中、在周末重逢的拥抱里过得飞快,一转眼,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空气里染上了桂花的甜香。

国庆节快到了。

节前两天,沈既白在电话里说:“竹子,我国庆二号过去找你。一号临时有个要紧的事必须处理,走不开。”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很快又被他惯常的轻松语气掩过去:“想好去哪儿玩没?这次我们可以多待几天。”

江意竹握着手机,站在民宿二楼的小阳台上,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这三个月,每个周末,他都在两个城市间穿梭。机票攒了厚厚一叠,有时是深夜抵达,有时是清晨离开,风尘仆仆,却从无怨言。他总是说“不累”,说“路上正好补觉”,说“见你就是充电”。

可她不是木头。她能看见他视频时眼下偶尔的青色,能听出他声音里强撑的沙哑,也能感受到他每次紧紧拥抱她时,那份仿佛要将分离日子里缺失的温暖都补回来的力道。

被这样坚定地、不厌其烦地奔赴着,是世上最甜蜜的事。可甜蜜底下,那名为“心疼”的种子,早已破土发芽,长成了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这天晚上,夜色浓郁。江意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沈既白上次落下的打火机。

她伸手拿过来,金属外壳冰凉,却好像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坚决的涟漪。

她摸过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认真的脸。指尖在购票软件上轻点,目的地——琴岛。时间——十月一日,晚上十一点。

点击,付款,确认。

一气呵成。

看着屏幕上“出票成功”的字样,一股混合着雀跃、紧张和无限温柔的情绪,涨满了她的胸口。

这一次,换我去找你。

第二天吃早饭时,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我国庆节……想去趟琴岛,找沈既白。”

正在喝粥的奶奶手一顿,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爷爷也放下筷子,看了过来。

短暂的安静后,奶奶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了然的笑容,连声说:“好!好!该去,该去!”

爷爷也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欣慰:“是该这样。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总让一方辛苦。你过去看看他,也好。”

奶奶干脆放下碗,拉过江意竹的手,轻轻拍着:“我们竹子知道心疼人了。这样好,两个人有来有往,互相体谅,这感情的天平才不会歪,才能走得长远。”

得到了最亲的人的支持,江意竹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迫不及待的期待。

十月一日,傍晚。

江意竹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奶奶硬塞进来的、沈既白爱吃的糕点。

“到了就给他打电话,别让人家担心。” 奶奶送到院门口,不住地嘱咐。

“知道了,奶奶,您快回去吧。” 江意竹抱了抱奶奶,又朝站在屋檐下的爷爷挥挥手。

去机场的路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江意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甜蜜的雀跃。

她想象着沈既白看到突然出现的她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惊讶?不敢置信?还是……和她此刻一样,汹涌的欢喜?

晚上十一点,飞机冲入夜空,朝着北方那座有海的城市飞去。

江意竹靠着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万家灯火,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飞机落地琴岛时,已是凌晨。

舱门打开,一股熟悉的、带着咸腥水汽的凉风涌了进来,瞬间将江意竹包裹。这味道,阔别多年,依然准确无误地刺中了她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桥,脚步踩在廊桥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泛黄的旧照片上。通道里的灯光,机场广播略带口音的提示,甚至清洁车驶过的嗡鸣……所有的细节都在叫嚣着两个字:熟悉。

可这份熟悉底下,又翻涌着滔天的、令人窒息的陌生。

她像个走错片场的旧人,与这崭新的一切格格不入。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年夏天,她也是这样跟着爸爸妈妈来到这个城市。

她记得自己当时因为爷爷奶奶没和自己一起来而和爸妈闹着脾气,对这座陌生的、湿热的城市充满了孩子气的不喜欢。直到爸爸开车带他们来到那个带着小院的房子前,她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看见院子里那棵开着粉色小花的树,她才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可不过短短几年,堡垒坍塌,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爷爷奶奶一起带着爸妈的骨灰接回了临安。

物是人非,天人两隔。

短短八个字,是岁月淬出的最残忍的针,瞬间扎穿了所有强装的镇定。

眼眶猛地酸涩起来,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视线迅速模糊。她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背包的动作,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心口涨得发慌,像塞满了浸透海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秘的疼。

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随着最后几个人流出闸,站在了抵达大厅空旷的门口。午夜的机场广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巨大而寂寥。昏黄的路灯照着寥寥几个等车的旅客,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远处,城市的光晕在夜色中沉默地闪烁,这里曾有她的一个家。

冷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来,穿透她单薄的外套。她抱紧双臂,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01:17。

他应该……睡了吧?自己这样突然跑来,会不会打扰他,显得太不懂事?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拉扯,让按向通讯录的手指有些发抖。勇气像退潮的海水,刚刚踏出机场时的满腔热切,几乎要被这扑面而来的旧回忆和深浓的夜色消磨殆尽。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又一辆机场大巴驶离,带走了最后几个同航班的旅客。广场更加空旷,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不能退。她对自己说。

临行前奶奶欣慰的笑容,爷爷沉稳的叮嘱,还有这三个多月来,屏幕那端沈既白从不缺席的温柔与疲惫……画面一帧帧闪过。

心疼他。想念他。要见他。

简单的念头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旧伤和犹豫。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凉,直抵肺叶,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手指不再犹豫,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名字,对话还显示他发来自己未回的消息,于是她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视频请求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广场上空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敲在江意竹绷紧的心弦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他早已沉睡、无人接听的念头占据上风时——

屏幕一闪,接通了。

画面里却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屏幕本身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没有开灯,静悄悄的,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喂……?” 沈既白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刚从深睡中被强行拽醒的沙哑和鼻音,含糊不清,尾音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睡意,听起来比平日低沉许多,也柔软许多。“竹子……?”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甚至可能都没看清是视频请求,只当是寻常语音,下意识地接起。

江意竹听着这把熟悉又陌生的、睡意朦胧的嗓音,想象着他此刻在黑暗中被手机光亮微微映亮的、蹙着眉的困倦脸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酸软软。那些在机场被勾起的沉重情绪,奇异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亲密感冲淡了些许。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凌晨一点多,把他吵醒,然后告诉他“我在你的城市”?这听起来……好像确实有点过于“惊喜”了。

琴岛深夜的风掠过空旷的广场,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送来听筒里他翻身的细微声响,和被褥摩擦的窸窣。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沈既白的声音清晰了一点,似乎稍微挪开了手机,或者揉了揉眼睛,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床头灯开关的“咔哒”声。

然而光线并未亮起,视频画面里依旧一片黑暗。他好像忘了切换成听筒模式,也或许根本没意识到是视频,只是凭着本能,在睡梦中接到她的电话,便第一时间回应。

“做噩梦了?还是……睡不着?” 他问,语气里的睡意被担忧取代,变得更加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别怕,我在这儿呢。”

这句话,他常说。在视频里,在电话里,在她偶尔流露出不安的时候。此刻,在这异乡寒冷的深夜,从他带着困倦的嗓音里说出来,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江意竹心上最酸软的那一处。

眼眶又有点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握紧了手机,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着他的、温暖的黑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一千多公里的夜色:

“沈既白。”

“嗯?” 他立刻应道,全神贯注。

“你……看看手机。”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安静。连那细微的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几秒钟后,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急促声响,以及——门被“哗啦”一声大力拉开的、撞击在墙上清晰无比的声音。

“江意竹,”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你在哪儿?你让我看看!”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背景音里,传来他可能正在穿衣服、更加慌乱的动静。

江意竹抬起头,望向这座城市依稀可辨的、灯火阑珊的轮廓,想象着他此刻正焦急地、手忙脚乱的样子。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但嘴角却向上弯起。

她听着他那边传来的、无比真实的慌乱声响,一字一句,对着话筒轻声说:

“我在琴岛。”

“沈既白,我到了。”

“我想你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