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竹听着他近乎祈求的低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与疼痛交织着涌上来。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紧扣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有力,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这份温暖,是她奢望了五年的东西。
“沈既白……”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醒: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沈既白眉头猛地蹙起,刚想打断,江意竹却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抵住了他的胸口,阻止了他的话。
她看着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是那种世俗的差距,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有能力。”
“是我们心里的差距。”
“这五年,我一个人扛着债,扛着这个家,扛着病痛……我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我习惯了不去依靠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我怕.....我怕再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我怕再经历一次……那种一无所有、还要拖累你的感觉。”
“沈既白,我们都已经不是五年前了。”
她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割得沈既白心口鲜血淋漓。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痛楚翻涌成海,但很快,那片赤红中升起了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强行拨开她抵在胸口的手,十指再次紧扣,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差距?”
沈既白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
“江意竹,我现在完全有能力,负责起一切。”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你距离我迈出的这一步。”
“你站在这里,觉得前面是深渊,不敢动。”
“那我就走过去,把你扛起来,带回我身边。”
“你怕拖累我?”
沈既白猛地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交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点担子,还不足以撼动我的实力。”
他顿了顿,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霸道得不容置喙:
“以前的我们能开始,现在的我们依然可以重新认识、继续相爱。”
江意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攥着他衣角的手微微发抖——这些年独自硬扛的日子,早把她的脊背压得发僵,此刻这句‘把重担给我’,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她所有强撑的伪装。”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悔恨,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江意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哽咽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两人紧扣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五年间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过后重燃起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执念。
这五年的委屈、隐忍、孤独,还有那种哪怕在人群中也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终于,彻底破防。
“沈既白……”
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软糯得像一滩水,带着最后一丝颤抖的倔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你抱抱我。”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通红的眼眶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脆弱:
“我好累。”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沈既白心脏最软的那块地方,然后狠狠一拧。
“累”这个字,比任何控诉、任何质问,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江意竹……”沈既白哑着嗓子,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用力到极致的拥抱。
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却掺着恍如隔世的拥抱。
他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死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
“我抱住你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抱紧了。”
江意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贪恋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烟草味的气息。发出了压抑了五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沈既白……”
“嗯,我在。”
“沈既白……”
“我在,一直都在。”
在江意竹看不见的角落里,沈既白低头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嗓音哽咽:“江意竹,我真想怪你……可我的心都快碎了。”
窗外的竹叶依旧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那些隔着五年的风雪与深渊,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被这个拥抱,一点点填平了。
*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橘红,夕阳的余晖为竹林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奶奶拎着满篮刚挖的野菜走了进来,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江意竹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翠绿的菜叶还冒着热气。
“怎么才回来,刚准备出去找你去呢。”
她轻声应着,把菜盘稳稳放到桌上,随即小跑过去,利落地接过奶奶手中沉甸甸的篮子,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
转身,又赶紧给奶奶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累不累?先喝口水缓缓。”
这时,爷爷也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个砂锅,看到祖孙俩,笑眯眯地:“快洗手吃饭吧”
晚饭的氛围出乎意料地轻松融洽。奶奶不停地给江意竹夹菜,絮絮叨叨说着邻里间的趣事,江意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但细心的奶奶发现,自家孙女今天的胃口似乎比往常好了不少。平常两筷子米饭三筷子蔬菜就已经吃不下去了,今天夹到碗里的菜全被吃光了。
于是奶奶试探着问道:“哎,竹子,小沈呢?怎么没留下人吃完饭再走?”
江意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不自觉染上一抹红晕,心里无比心虚,耳根有些发烫,嘴里含糊地应着:“他有个公司会议”
“那他晚上怎么吃饭呢?”
江意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的说:“他说助理给他买,会议不知道开多长时间”
饭后,江意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沈既白离开时依依不舍的神情,那个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在”的拥抱。那股力量,似乎还在支撑着她。
洗漱完毕,回到自己房间。江意竹换上睡衣躺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连日的奔波、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此刻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明天就得回公司销假上班,这几日请假积压的工作,想想就让人头疼。
她刚伸手准备关灯,房门被轻轻敲响。
“竹子啊,睡了吗?”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贯的慈祥。
江意竹连忙收回手,应了一声:“还没呢,奶奶你进来。”
门被推开,奶奶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过分了然的笑容,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喝点牛奶,安神。”奶奶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却没急着走,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江意竹的手。
老人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慈祥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
“小沈……是不是就是你那个很喜欢很喜欢、放不下的人呢?”
江意竹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奶奶没等她回答,只是笑意更深,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傻丫头,喜欢一个人,眼睛里是藏不住的。”
“奶奶虽然老了,可这双眼睛还没花。”
“今天早上你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是欢喜地、温柔地、贪恋地。”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原来,在奶奶眼里,早就一览无余。
“我……”江意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用不好意思。”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深深的心疼,“竹子啊,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为了照顾我和你爷爷,你放弃了很多。一个人做那么多工作,整天睁眼闭眼就是挣钱,一个人硬扛着,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
“你总怕连累别人,怕拖累这个,拖累那个……”
奶奶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沉沉砸在江意竹心上:
“如果你们互相喜欢,就别考虑那么多。”
“好好在一起,人总要自私一点为自己想一想”
“我们竹子这么好,值得好的。我和你爷爷都支持”
江意竹听着这话,鼻尖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奶奶……”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哎。”奶奶应了一声,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顺手把灯关了大半,“牛奶趁热喝,喝完就睡。”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
在奶奶转身走向门口的那一刻,江意竹看着老人家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昏暗中泛着柔光,终于在那片昏暗中,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