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锈镇的晨雾还未散尽,林烬便听见门外传来粗哑的吆喝。
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住,铁娃儿正踮着脚扒着窗沿往外瞧,爪尖的蓝火忽明忽暗——那是巡守的铜锣声,混着"盗骨凶徒"的喊喝,像根生锈的针往人耳里扎。
"阿烬哥,他们举着你的画像。"铁娃儿扭头,额前的碎发沾着药气,"写着...悬赏五十斤活骨。"
林烬放下碗,药汁在碗底晃出个小漩涡。
他早料到白面郎会反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前日在幻境里摸到的炉息还烫着后颈,此刻百骸坊的断梁下忽然又躺了具戴骨面的尸体——墨娘子方才来报时,他正用骨钉引火锻骨,骨粉混着铁液的焦香里,已闻见了阴谋的腐味。
"去看看。"他扯过破布裹住渗血的手背,熔天炉在颈后发烫,"那具尸体,该是给我备的请帖。"
百骸坊废墟比昨日更惨。
原本堆着人骨的木架全塌了,碎骨混着瓦砾铺了满地,那具尸体就躺在瓦堆中央,骨面裂成三瓣,露出半张脸——玉白色的骨纹从额角爬至下颌,正是白面郎独有的金骨境特征。
墨娘子蹲在尸体旁,指尖沾了点骨面碎屑,眉峰拧成个结:"他前日祭器被毁,分明遁入地脉了。
怎会..."
"他从没逃。"林烬弯腰拾起块碎骨,指腹擦过骨面内侧的细痕,"他在等我回来。"
夜风卷着腐草味灌进废墟时,林烬已摸黑进了镇西的尸所。
巡守的灯笼挂在门口,照得"义庄"二字像血滴子。
铁娃儿缩在他怀里,爪尖的蓝火被捂成个小橘点,却仍在指缝间漏出幽光——这是他用熔天炉分出来的火种,专烧阴邪。
"借个火。"林烬摸出三枚骨钉,在火上烤得发红,反手钉进尸体额角。
熔骨之痛顺着手臂窜上脊椎,他咬着牙运功,葬火"轰"地从骨钉里炸出来,照亮了骨面内侧的暗纹——细小的符文扭曲如蛇,竟与熔天炉内壁的铭文有七分相似。
"锁魂面!"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蛟鳞老拄着铁拐冲进来,铁拐尖刮得青石板冒火星。
他枯树皮似的手扒住尸体的肩,指节抖得像筛糠:"戴这面的人,魂早被祭阵抽了三成!
活着时是行尸,死了更是傀儡——白面郎拿你们当提线木偶耍呢!"
话音未落,阴风骤起。
尸体七窍涌出灰雾,像被无形的手攥着往空中拉,渐渐凝出个模糊人影:宽袖,腰间挂着个褪色的钱袋,正是前日在百骸坊买骨粉的无名买家。
"我们...都是祭品。"残灵的声音像破风箱,"骨面吸魂,瞳孔录影,每一笔交易,都在喂养地脉下的'大炉'。
镇市骨瞳...不是镇物,是信标,指向九十九炉基的坐标。"他突然转向林烬,灰雾凝成的眼窝里渗出幽光,"你不同,你是逃出的炉基之主...毁它,否则我们都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灰雾"呼"地散了。
林烬后颈的熔天炉烫得惊人,他望着地上的碎骨,忽然笑了——原来白面郎栽赃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把他往地脉祭坛里推。
可这局,该换他来布了。
"铁娃儿。"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颈间的骨铃,"把火种点在这三枚骨钉上。"
铁娃儿歪头,爪尖的蓝火轻轻一点。
骨钉"滋"地窜起幽焰,在尸体周围烧出个焦黑的圈,正与前日百骸坊祭器被毁时的痕迹如出一辙。
林烬扛起尸体,碎骨渣子从指缝漏下来,在地上撒出条血线。
"墨娘子。"他转身看向躲在门后的身影,"明日辰时,把这具尸体丢在巡守营门前。"
墨娘子的羊皮纸在怀里窸窣作响,她望着林烬染血的手背,忽然扯下自己的袖带递过去:"我去散布消息——真凶在地下,借尸栽赃。"
次日清晨,巡守营前的喧哗能掀翻房瓦。
尸体被钉在营门的木柱上,焦黑的骨钉还在冒烟,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镇民。
有挑担的老汉跺着脚骂:"前日说林小卒盗骨,今日真凶倒把尸体送上门!"卖茶的老妇揪着巡守的袖子喊:"快查百骸坊的旧账!
那些骨面买家,指不定全是地底下的鬼!"
林烬站在街角的酒肆二楼,望着巡守慌慌张张翻出账本。
墨娘子的谣言像长了翅膀,早飞到镇东镇西——"地脉里有大炉,专吃活魂!""戴骨面的都是傀儡,真凶在地下!"原本举着刀要围捕他的镇民,此刻竟抄起锄头往地脉裂口跑,喊着要"挖了那害人的祭坛"。
月上中天时,林烬摸进了地脉裂口。
幽风裹着腐土味往领口钻,他顺着残灵说的"信标"找,越往深处走,熔天炉的震动越剧烈。
终于,在岩缝尽头,他看见了那座祭坛——九十九根铁柱像獠牙般扎进岩心,每根柱子上都缠着发黑的锁链,中央悬着具空骨架,肋骨处刻满符文,赫然是座人形熔炉。
白面郎立在骨架前,手中的"镇市骨瞳"正往骨架眼眶里按。
他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泛着青,嘴角咧到耳根:"九号,你来得正好——补上最后一块,九十九炉,归一!"
熔天炉骤震,林烬后颈的皮肤被烫得发红。
他望着炉壁浮现的血字"补炉者,杀主",忽然抽出腰间的断脊刀。
刀身映着祭坛的幽光,照出他泛红的眼:"这次,换我来补你的头。"
"寿元剩余:-18年。"
熔天炉的提示像冰锥扎进脑海,林烬却笑得更狠。
他踩着满地碎骨往前走,每一步都碾得骨渣作响,背后的骨纹因运功而发亮,像层会呼吸的铠甲。
白面郎的笑声还在回荡,可林烬听见的,只有自己骨血里的轰鸣声——这一次,他不是炉基,是掌炉人。
祭坛的幽火突然炸亮,照见林烬眼底的决绝。
他握紧断脊刀,刀尖直指白面郎的咽喉,声音混着熔骨的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烧了这补炉的命——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