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煤气灶,看着平底锅里边缘已经完全焦黑的煎蛋,有些颓丧地叹了口气。好在旁边的砂锅里,加了蜂蜜的南瓜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香甜的热气。
目光扫过流理台上那本姐姐留下的《90天相处计划》,上面用她清秀的字迹写着今天的安排:“早晨8点,叫张成起床。今天的活动是去山里拜访以前常去的那位老奶奶家,我们每年夏天都会去。艳艳,记得穿柜子里那套粉红色的运动服。”
我正出神,张成已经洗漱完走进了餐厅。他拉开椅子坐下,默默地盛了一碗南瓜粥喝了起来。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下勺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吃完要去郊游,去山里待几天。”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立刻急了,大声插话道:“我也要去!”
张成眉头微微一皱,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这趟山路不好走,我要一个人去。”
“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就要去!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一听到他又要一个人躲起来,我心里的委屈和无名火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以前我姐姐去哪玩都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现在她走了,你也要丢下我吗?”
张成站起身,拎起沙发上的背包就往外走,用沉默抗拒着我的眼泪。
看着他那副封闭自我的油盐不进的模样,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背包带子,仰着头冲他哭喊:“你今天休想一个人走!姐姐把那份《90天相处计划》留给我,就是让我管着你的!她把我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你今天要是敢一个人跑去深山老林里作践自己,我现在就去姐姐坟前告状!”
张成被我吼得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看着我满脸泪痕、死活不撒手的倔强模样,眼底那层厚厚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爱耍赖、爱管着他的影子。最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苦涩的妥协:“好吧,我怕了你了。去收拾东西吧。”
我抹了一把眼泪,立刻跑回房间,换上了姐姐在计划书里叮嘱我穿的那套粉红色运动服。
当我背着双肩包重新走回客厅时,张成正低头检查手电筒。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整个人猛地愣住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衣服,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穿你姐的衣服?”
我心里一酸,但为了掩饰眼底的酸涩,我扬起下巴,不服气地回怼道:“我姐的衣服难道我没有权力穿吗?要你管!”
说完,我傲娇地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张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背起背包,像个沉默的保镖一样跟在了我身后。
我们打了一辆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山脚下。接着又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停在了一处隐秘的山涧溪流旁。
这里的溪水清澈见底,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我毫不犹豫地指着旁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招呼张成:“你快坐那儿,把脚泡在水里一会,去去爬山闷出来的寒气。”
张成依言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探进水里。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和审视,嘀咕道:“你以前从来没来过,对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我心里偷笑,姐姐的计划书上连哪块石头好坐都画了地图。但我面上只是哈哈大笑,故弄玄虚地说:“这是秘密,就不告诉你!”
张成看着我没心没肺的笑脸,神色渐渐变得柔和,眼神却飘向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
“艳艳,”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这里,就是我以前被毒蛇咬过的地方。”
我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当时在这儿,你姐二话不说,直接低头给我把毒血吸了出来。”张成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沙哑,“她把毒血吸完后,当天晚上就连续高烧了三天。可是她硬撑着不告诉我,还装作没事人一样……其实我全都知道。”
我不由得内心一紧,鼻尖瞬间泛起酸意。这些事,姐姐在日记里和计划书里只字未提。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痛和苦都自己扛下来,只把最温柔的笑容留给我们。
张成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殷切:“你姐以前在这儿闲聊的时候说过,你从小爱惹事,脾气任性。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姐走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也要学会懂事起来了。”
我用力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坐在溪水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身上的汗水被山风吹干,才起身继续往山里走,去拜访那位老奶奶家。
老奶奶和张成、姐姐已经非常熟稔了。看到我们来,她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可当问起我姐时,得知姐姐因为去武汉抗疫已经不在了,老奶奶的眼圈顿时红了,止不住地感叹:“多好的姑娘啊……都是这该死的疫情闹的。”
为了缓解气氛,老奶奶端出了自家种的瓜果,陪着我们在院子里闲聊。她说她孙女放暑假去城里找爸妈了,家里平时就她一个人,我们能来她特别高兴。
聊到最后,老奶奶抹了抹眼角,粗糙的手紧紧交叠握住我和张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们,这活着的人啊,总得往前看。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以后得互相照应着,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芸芸在天上看着你们好好的,她才能安心呐。”
听到这句话,我和张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不再像早晨那样空洞排斥,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暖意。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吃过晚饭后,老奶奶习惯早睡,便先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张成。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远处的虫鸣和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夜空清透,漫天繁星像碎钻一样铺在黑天鹅绒般的苍穹上。
我坐在竹椅上,双手托着下巴,轻声对身边的人喊了一声:“姐夫。”
这一声“姐夫”,我叫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别扭。其实在此之前,他在我心里更多的是“姐姐深爱却没来得及嫁的男人”,或者是一个需要我完成任务去照顾的“重度抑郁患者”。可经历了一天的跋涉,听着他红着眼眶讲起姐姐为他吸毒血的往事,听着老奶奶那番质朴的叮嘱,我心里那道无形的隔阂突然就消融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家人。
听到这个称呼,张成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我。
“姐夫,你别说,在这个逃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有这样一座小房子,还真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心里觉得特别宁静。”我看着满院的夜色说道。
张成柔和地笑了笑,轻轻点头:“是啊。当时就是因为这种感觉,你姐才决定我们每年都要来这里住几天。老奶奶人也特别好,从来不嫌我们烦。”
我仰起头,看着那条璀璨的星河,脑海中浮现出姐姐遗书里的话。
“姐夫,”我伸出手指着夜空,轻声问道,“你说,天上哪颗星星是我姐啊?”
话音刚落,一道明亮的流星突然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向山林深处。
“是不是刚才那颗流星?”我连忙问。
张成看着流星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而温柔。
“不是。你姐怎么会是转瞬即逝的流星呢?”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夜幕中最高、最亮的那一颗星星上,眼底倒映着细碎的星芒。
“你姐啊,是最耀眼的那颗恒星。无论我们在哪里,她都在天上,永远亮着,永远守着我们。我和你姐也是在这满天繁星下定下了终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说完这话时,在漫天星光的映照下,我看到姐夫的泪水泛着晶莹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