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声控灯随脚步明灭,将颜岁与梅之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雨又开始落了,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一路沉默更显沉郁。
梅之焕驱车送颜岁回乔家班,车停在戏馆门口,青瓦上的雨珠顺着檐角滚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圈圈涟漪。
“进去吧。”梅之焕看着她,语气依旧是藏不住的叮嘱,“冼白金今晚对你起了疑心,往后乔家班怕是会被盯上,别单独出门。”
颜岁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眉眼被车灯映得半明半暗,那份不计代价的守护,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不必这样。”她低声道,指尖攥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你已经为我失去了警籍,再陷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梅之焕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凝着坚定:“万劫不复也好,身败名裂也罢,我既然应了帮你,就不会半途而废。”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查冼白金,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颜岁望着他,终是没再说出拒绝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推门下了车。
走进乔家班的朱红木门,她回身望了一眼,梅之焕的车依旧停在巷口,车灯熄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戏馆内静悄悄的,乔颖还在厅里等她,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莲子羹。
见她回来,乔颖连忙起身,接过她身上的外套,眉头微蹙:“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有点累。”颜岁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桌边坐下,舀了一勺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无数根线缠在她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眉心的凉意,忽然想起戏台之上,与冼白金那短暂的对视,他眼底的警惕,绝非错觉。
而另一边,酒店隐秘包间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冼白金将手中的红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你最好把话说清楚,颜岁在哪里?你又是谁?”
女人慢条斯理地收起照片,指尖划过照片上颜岁年少时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冼老板何必动怒?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心念念要斩草除根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唱戏,你却认不出来,岂不可笑?”
“你是说,景岁?”冼白金瞳孔骤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戏台上那个女子的模样,婉转的唱腔,冰冷的眼神,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恨意,所有的疑点在此刻骤然串联。
他当初放火烧颜家,就是为了霸占颜家的玉石矿脉,斩草除根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怎会容颜岁活在世上?
如今得知她未死,还以景岁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眼前,冼白金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你想怎么样?”冼白金压下心底的惊怒,沉声问道。
他混迹商场多年,自然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女人突然现身告密,定然有所图谋。
女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想怎么样,只是看不惯冼老板做事留尾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过,若是冼老板愿意出点代价,我倒是可以帮你,永绝后患。”
冼白金盯着她,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说,你要什么?”
女人轻笑一声,“我要玉城商盟的股份。”
“我凭什么给你!”
“我既然能查到颜岁,想必冼老板应该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女人说,“这些事情,随便一个都能让你万劫不复。”
包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冼白金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捏住了他最致命的七寸。
颜家大火、买凶杀人、侵吞矿脉,桩桩件件都能把他直接送进地狱。
冼白金喉结滚动,压下暴起的杀意,冷声道:“你在威胁我?”
“是合作,也是提醒。”女人缓步上前,“你以为梅之焕为什么平白无故盯着你?他停职是真,暗中查你也是真。颜岁那丫头有他护着,你想动手,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没有我,你连景岁就是颜岁的证据都抓不到,更别说悄无声息除掉她。”
冼白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
一旦景岁的身份被坐实,加上梅之焕在背后推波助澜,当年的事一旦翻出来,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股份我可以给你,但只有一成。”冼白金咬牙退让,“而且,我要颜岁彻底消失,还要干干净净,不牵扯到我头上。”
女人嗤笑一声,显然不满足:“三成。少一分,明天玉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冼老板当年是怎么一把火烧了颜家满门的。”
“你——!”冼白金气得脸色铁青,却偏偏无可奈何。
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他的把柄,又能帮他斩除心腹大患,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三成。”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你要是办砸了,我保证,你走不出玉城。”
“成交。”女人伸出手,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冼老板痛快,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相握,一触即分。
一场以人命为筹码、以利益为纽带的肮脏交易,就此敲定。
“对了,冼老板。”女人说,“既然合作,便告诉你,我叫梁粤。”
说完,女人转身推门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阴影里。冼白金看着满地狼藉,眼底杀意翻涌。
颜岁、梅之焕、还有眼前这个坐地起价的女人……等他解决了所有麻烦,一个都不会留。
他拿起手机,拨通手下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派人二十四小时盯死乔家班,尤其是景岁。另外,备齐商盟股份转让文件,我有用。”
挂了电话,包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稳赚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另一张更大棋局里的弃子。
而此刻的乔家班,颜岁刚放下空碗,手机忽然无声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像一道寒芒刺入眼底:『死期将至』
颜岁指尖猛地一颤,手机险些滑落。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