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回山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唯有山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伴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
岑焚握着断念,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寂寒那句"你叫了六年'师尊'的那个人,到底瞒了你多少事"。他想起这些年霁无舟每一次"随口"的试探,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沉默,每一次对他去向的默许——那些他曾以为是信任的东西,此刻回想起来,竟隐隐透出一种他不敢细想的意味。那些细碎的记忆片段,如今被他一一拾起,拼凑在一处,竟渐渐勾勒出一个他极不愿意面对的轮廓。
"岑焚。"漪初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他摇头,声音却有些发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祁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这件事,我们得找个人商量,光靠我们三个瞎猜,也理不出个头绪。"
"杜夫人。"岑焚忽然道,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旧档,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她这些日子对我的态度,也一直带着几分我看不透的保留,或许,她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更多。"
三人当即改道,往灵宗方向去寻杜月。
杜月正在院里晾晒草药,那是她这几日新学的一味安神药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见三人神色不对,气喘吁吁地赶来,便知出了事。她屏退侍女,将三人请进内室,听完岑焚转述的一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寂如松的师侄……"她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倒是我没查到的一层。我这些日子翻遍藏卷阁的旧档,竟从未见过'寂氏'这一支被除名的记载,看来这段往事,被抹得比我以为的还要干净。"
"夫人。"岑焚看着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上前一步,"你之前说,霁无舟知道六年前的案子有蹊跷,却没有拼尽全力阻止——你还知道些什么?我求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杜月的手指微微一颤,她抬眼看着岑焚,那双眼里满是信任与担忧交织的焦灼,忽然明白,自己已经很难再继续瞒下去了——尤其是现在,蚀骨盟那边显然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岑焚耳边递话,若她再不说,等岑焚从别处、以更残酷的方式知道真相,只怕伤得更深,甚至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可她还是没有立刻说出口,那份挣扎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怎么跟你说。"她终于道,声音有些疲惫,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谨慎,"岑焚,我知道你心里已经生出了疑虑,但我求你,在我把话说清楚之前,别去直接质问他。这件事牵扯太深,若处理不当,只怕会酿成比六年前更大的悲剧。"
"为什么?"岑焚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焦灼。
"因为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错。"杜月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沉重,"还有六年前所有被卷进这场局的人,包括你自己。"
岑焚怔住了,那份震惊几乎让他忘了呼吸。
"我自己?"他喃喃重复,一时不知该如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杜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疲惫:"这几日我身子不便,你们先回去吧,蚀骨盟那边的事,我会让人多加防备。"
祁渊与漪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奈,只得先行告退。岑焚在门口又停留了片刻,望着杜月那张写满心事的脸,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转身随两人离去。
三人离开后,杜月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久久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圃里那几株刚刚晾晒好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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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下山的路上,漪初忍不住开口:"岑焚,你说杜夫人方才那句'包括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岑焚摇头,眉头紧锁,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可我总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中更深。"
祁渊拄着已经好转大半的伤腿,缓缓跟上两人的脚步,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岑长老,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我这些年,都不只是这场局里的旁观者?"
"什么意思?"岑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六年前泠水湖那场大火,是你出生的地方;锁心台的案子,是闻澜蒙冤的开端;东境这一战,我险些丢了性命——这些事,看似各自独立,可若真如寂寒所说,蚀骨盟谋划了整整三百年,那这些事,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盘棋局里,被精心安排好的几步?"祁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深想过的惊惧,"我们每一个人,或许都被安排在了这盘棋局里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只是我们自己,一直没能看清全貌。"
岑焚怔在原地,那份猜测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望着远处天灵山主峰的方向,那里,止雪轩的灯火依旧亮着,此刻在他眼中,那盏灯却像是一双一直注视着他们、却始终藏在暗处的眼睛。
"若真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这盘棋局的执棋人,到底是谁?"
漪初与祁渊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给出答案——这个问题,此刻悬在三人心头,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沉甸甸地压着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她知道,自己在跟时间赛跑——一边是岑焚的疑心一日重过一日,眼看着就要触及那个她还没做好准备揭开的真相;一边是霁无舟这些日子明显更加沉默、更加疲惫的模样,那具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崩解,每一次她望向他的眼睛,都能感觉到那份危险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她伸手覆上小腹,那里的生命正一日一日地生长着,成为她此刻最深的牵挂与最坚定的动力。
"再等等,"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祈祷般的柔软,"等一切都清楚了,娘再告诉你,你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懦弱的、被规矩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还是一个……终究还是选择了自己的执念、辜负了太多人的罪人。"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灵宗庭院,杜月独自坐在渐暗的天色里,望着远处心宗主峰那一点始终未灭的灯火,久久没有起身。
卷尾诗:
一疑渐生难自抑,
一言未启心先急。
真相原来分两半,
半藏于己半藏局。
杜月那句"包括你自己",是故意留白的一记钩子。祁渊那段"我们是不是都被安排在了棋局里"的推理,也是目前最接近"元叙事"的一段台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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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八章 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