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只礼品袋，叠好凌澜那条灰白色的围巾放进去，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到不久、还没拆封的《金阁寺》，打算一并送给他。
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三分。
今天天气很好，巷子里也多几分喧闹，我远远向咖啡店望去，不少客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看起来又是生意很好的一天。
我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堆多肉盆栽，尤其是那盆胧月，可惜今天我并不是为了它们来的。
玻璃门上新挂了铃铛，我推开的一瞬发出清脆声响，凌澜熟练的看过来，“欢迎光临”话音初落，眼里就已经透出比前一秒明显十分的喜悦。
我来的很巧，店里最后一位客人也离开了，于是只剩下我和他四目相对。
第二次踏进这家咖啡店，谈不上熟悉，甚至是陌生，店里被凌澜装修的很雅致，温馨。
“还给你。”
我递出礼品袋。
凌澜接到手里，察觉重量不对，翻开袋子看了一眼，见到了那本《金阁寺》。
他拿在手里，有些惊喜的问我：
“这个也算吗？”
我点点头，并未过多解释，伸手指了指菜单：
“还是抹茶拿铁吧。”
他看起来还处在兴头上，却被我这个扫兴的家长勒令去做咖啡，实在是让人可惜。
很快，熟悉的抹茶拿铁被端上桌，凌澜顺势解开围裙在我对面坐下，开始拆封那本金阁寺。
“x先生很喜欢三岛的作品吗？”他问。
我喝了口抹茶，熟悉、清香的滋味回荡在舌尖，摇摇头。
“不喜欢。”
和我聊天很需要耐心，凌澜见识到这点，略有可惜的点点头，启唇欲言又止。
“我的围巾呢？”
我含着斯文的笑淡淡问他。
他恍然大悟，急忙跑回前台，取来了昨晚系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我的围巾。
“以前读过《金阁寺》么？”
我把话题又引回来，期待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
“读过，前不久才读的…不过真是很巧，昨晚和x先生提到的作家，他对这本书也很有看法哦。”
凌澜娓娓道来，视线没敢迎合我的目光，只垂在我面前那杯抹茶拿铁上。
“什么看法？”
“南泉斩猫的故事…x先生知道么？”
我欣然点头，却没开口。
他忽然轻笑，眼中的那杯抹茶拿铁似乎被作家的文字取代，看起来正在努力回忆。
“他告诉过我，其实猫在被南泉和尚抓住的时候，就已经被剥夺作为正常物种存在的权利了吧？南泉想重新用自己的价值观塑造猫，可惜那样的价值太绝对了，所以，金阁最后是不是也被赋予了这种绝对的价值？”
我垂眸不语，心中像浮起一面明镜，镜子里映照出我和凌澜两个人。
他是清晰的，我是模糊的。
良久，我喝下一口抹茶，缓缓开口：
“嗯，你说的对。”
凌澜依然是轻笑，体面回答：
“我只是复述了那位老师的见解，真开心能收到x先生的书，x先生和我很有缘，和那位老师也是。”
……
思索过后，我尽量选择了平易近人的语气开口：
“三岛是很喜欢死亡美学的，大概也要归功于日本的物哀传统。金阁越是完美，就越是要在最美的时候被烧掉，这才是永恒的美。”
抹茶即将见底，玻璃杯底沉着一抹浓绿，我捏起勺子，搅了搅。
“不过金阁的美一半归功于幻想，一半归功于对比，对不对？”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最后三个字沉沉落地，我嘴角含着笑，看向凌澜，期待他的答复。
他会明白我说的幻想和对比吗？
凌澜还没来得及开口，玻璃门传来熟悉的叮铃声，有客人来了。
见状，我只罢故作大方的放他走，毕竟耽误了我不要紧，耽误了客人才要紧。
临走时，我把围巾搭在手臂上，意味深长看了凌澜一眼，轻声道了句再见。
回去的一路我走的格外沉重，世界上会存在这么巧的事情么，我恰好就是凌澜最喜欢的作家，凌澜恰好就在这条巷子开了咖啡店，恰好就能复述出我作品里关于《金阁寺》的文字，甚至恰好就要让我知道，他有多喜欢那个笔名叫x的作家……
凌澜的一厢真心或许不假，可是他袒露得太凑巧，表现得太心急，我没有不怀疑他的理由。
回家后，我再次点进网站，翻出凌澜的留言，反复斟酌。不论是对我作品观察的细致入微、还是句末总喜欢缀着的那个“呢”，想到凌澜对着屏幕输入这些字，我心里总觉得很好笑。
一旁的手机亮起，是凌澜发来的信息。
^^：x先生在忙吗？
q：不忙，有事么？
^^：我刚刚忙完店里的客人，还没和x先生聊完您就走了
^^：（伤心）
q：怕你忙，就先回来了
q：有什么事在手机上说也是一样的
^^：那我说啦？
^^：x先生晚上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我今天买了很多菜回来呢
q：可以，地址和时间给我
^^：（超级开心）
^^：晚上七点？
q：嗯，地址呢
^^：暂时保密
我看穿了他的把戏，不愿意告诉我地址，也就意味着我必须要去咖啡店等他打烊。我长舒一口气，得益于那杯抹茶的功劳，我现在并不是很累，甚至大脑还近乎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想想也挺好笑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吃就是喝，实在是纵奢无度。
傍晚六点半，我翻出前段时间去南方采风带回来的黄枝香，犹豫了半天，毕竟每季的单丛口感不一，加上南方去的少，我还是很珍惜家里这最后一罐凤凰单丛的。
算了，大不了年底再去一趟算了。
于是和那罐茶叶一起，我站在咖啡店门口无所事事观察盆栽消磨时间，等着凌澜下班。
见我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凌澜急匆匆摘下围裙，忙完工作台的一堆杂七杂八就提着礼品袋出来预备锁门。
“下班了？”我问他。
他认真点点头，看起来等这一刻很久了。
“那走吧。”
我把那盒茶叶塞进他手里，继而两手插兜，等着他带路。
“这是什么？茶叶么？”
“对，家里没有咖啡豆，你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不过吃饭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x先生。”
凌澜提着手里的袋子站立不动，两只眼睛生硬的盯着我，想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
看起来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的话，我今晚应该是很难上门坐客了。
我喜闻乐见，只是不习惯他这样盯着我，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略低于我的肩头：
“问吧。”
“x先生知道我叫凌澜，我还不知道x先生叫什么。”
我微微一笑，不知道他这个问题准备了多久。
“我姓邢，叫邢劭。”
怕他想不到，我拉过他空闲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劭”这个字。
他的手带着微湿的凉意，毕竟是傍晚，寒风比白天要肆虐许多。
“现在能带我回去了么？”
我笑着问他，松开了那只手。
松手的一瞬，凌澜才忽地回过神来，脸色氤氲绯红，不明所以的低下头率先迈开了步子。
我依旧是淡淡笑着凝视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极为亲昵的距离。
他住的不远，只不过住的是老式居民楼。眼下正值傍晚，许多扇小窗户都透着暖黄，炒菜的声音和香气不费力的传出来，我问凌澜：
“你平时一个人住么？”
凌澜点点头，依然固执的往前走，不肯回头看我。
我没明白他这一路在变扭什么，二话没说伸手拽住他一只手腕，逼着他和我面对面对视：
“怎么这一路都不肯等我？”
凌澜眼神扑朔，被我这么一问更没了底气。
“我…没怎么，对不起，邢先生。”
我依然追问下去：
“难道是因为我刚刚拉你手？”
他终于害羞的点点头。
我妥协了，松开他肩头的掌心，也默默松了口气。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装些什么？”
谁知道他一本正经的开始解释起来：
“拉手本来就是很亲密的举动，随便拉别人手是不对的。”
我不怒反笑，低着头看他：
“在你眼里，你也是别人？”
“万一呢…？”
我矢口否认：“没有万一，你不是别人，可以了么？”
凌澜终于被逗笑了，掏出口袋的老式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侧身主动让我先进门。
他这套房子也很小，总体装修有些老套，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流行的风格。但除去那些老套的装修，一些布置还是很温馨的，至少能看出来房屋主人是年轻人。
凌澜洗了洗手，很利落的系上围裙，端出冰箱里洗好的草莓，顺带向我指了指一间房门：
“书房在那里，您觉得无聊的话可以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不需要我帮忙？”
他摇头，“我觉得您看起来不会做饭。”
我被说服的哑口无言，主动接过那盘草莓，有些冰。
于是他转身回了厨房，我则是毫不客气进了他那间书房。
书柜上的大多数书都很眼熟，我几乎都看过，但我更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书桌上摊着的笔记本。
今天更新时间很阳间哦，还有，我的妈呀，下一章没刹住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三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