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瑞物流出事的工厂就在郊区,离市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施叩文坐在车上,忍着不适,把头靠在车窗。早上走得太急,一口饭都没吃。本来就直冒酸水的胃被车里汽油味一激,简直要拧着身子从他嘴里跳出来。
他身边坐着的伍家齐也脸色煞白,显然是被车内不流通的空气恶心到了。
“给,吃点这个会好一些。”他从裤兜里掏出颗薄荷糖递过去。“快到了....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伍家齐说了声谢谢,抖着手把糖接过去,又抖着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长舒口气,靠回座背上。
施叩文见他脸色缓过来点了,闲聊般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总监....那个电话是?”
“呵。你敢信?”伍家齐发出一声冷笑,“那电话根本就不是他接的。”
“嗯?不是他?”施叩文捂住嘴,微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
伍家齐的眼睛朝左右轮番转了转,又低头瞄了眼施叩文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会。
他本来没想说的。埃尔文毕竟是自己领导,而眼前这人只是一个不一定能不能撑得过试用期的小助理,有没有交好的价值还得另说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只是眨了眨隐在宽大黑框眼镜下的眸子,用泛着粉的手指捂着嘴角,再用温柔的、如水般的声音问了句‘为什么呀?’
为什么呀?就这一句话。
他就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全说了。
“那通电话是我们部的于生生接的,他和埃尔文当时在一起。”伍家齐抿着嘴,脸上流漏出一种爱恨交织的表情,“凌晨两点,两个人,同一个房间。"
“你懂得。”他补充了一句。
施叩文被突如其来的惊天八卦震得太阳穴都不涨了,追问道:“于生生不是...和我一起办的入职?”
“说的不就是吗。”伍家齐凑到施叩文耳朵边小声说,“我们部其他人都说埃尔文是老房子着火,被年轻小妖精迷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要不然怎么甘愿替他把一切都抗了?”
伍家齐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弄得施叩文耳朵痒痒的,他胡乱地揉了几下耳廓。刚想问那埃尔文怎么办,接着就听眼前人说:“你不知道吗?周总周一下午就发通知了。”
“我还以为通知是你写的。”
施叩文愣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说了声不是。
伍家齐也想到什么似得,跟着干笑了几声,不再说话了。
空气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但好在车子在路上行驶得飞快,距离工厂已经不到十公里了。
施叩文把头靠回到车窗上,他又不傻,怎么不清楚周永绥在针对他、排挤他。他只是没想清楚为什么?
因为自己偷看何归被发现了?周永绥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好友何归的歪心思了?
真扫兴,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也就五六分钟后,车停了。
被晕车折磨了两个多钟头的人终于能从车上下来,呼吸一口新鲜的、没有汗臭和汽油味的空气。
送他们来的人是工厂的二把手,他此时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看他们被一把手领着往办公楼去。
“不用了。”施叩文揉了揉太阳穴,刚刚车下得太急,血液供应不上,眼前瞬间漆黑一片。“直接带我们去出事的冷库吧。”
一把手陪着笑,连连说了几声“好的。”
出事的冷库位于园区的最东边,是工厂里唯一个大型特种设备。现在里面的货物都已经清干净了,所有的电闸都关着,门上还落了一把巨大的黄铜锁。
一把手带着施叩文去看冷库,伍家齐还没从晕车的劲儿里缓过来,跑到冷库边上的一棵树下干呕。
“不用管我…呕…”施叩文看着他眼眶通红,冲自己摆手。“你先去看…”
听他这样说了,施叩文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自己本就是强撑着压下去的恶心劲儿,此刻要是过去,估计也得跟着吐。
“施先生…”一把手的声音响起的正是时候,施叩文对伍家齐做出了一个担忧中带着安抚的表情,转身跟着一把手往冷库里走。
一把手是个中年男人,梳着上一辈人爱梳的三七分油头。
他挺着肚子,单手拽着裤腰带,哼哧一下,一脚踩上冷库的门槛,然后回头冲施叩文伸手:
“这儿不好上,我拉您一把?”
施叩文扫了一下眼前满是细汗的手掌,抬头礼貌微笑。
“不了,我可以的。”
说完他长腿一迈,无比轻松地走了上去。
“哈哈…”身后传来几声中年男人尴尬的笑,“施先生年轻,身体就是好啊哈哈哈…不像我们,天天干活累的一身毛病…”
施叩文不想和他多说,眼前这一把手嘴里除了诉苦和推责,没一句有用的话。
“那个工人当时在这儿?”
施叩文从兜里掏出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蹲下身摸了摸地板。
”对,早上的时候其他工人打开门就看见他倒在这儿。”
一把手回忆起那一幕,表情带着点嫌恶。“满是酒气,身上的衣服脱得一件不剩。脸上还笑呢。”
有反常脱衣,还不是被自己呕吐物呛死的…虽然被认为工伤的概率很低,但依旧和冷库脱不开关系。
“温感探头没用吗?”施叩文指着上面被胶带绑在通风管道上的圆柱形探头说。
“他都没往哪儿去!”一把手说到这儿脸上嫌恶的表情更深了,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声嚷起来:“*的龟儿子直接在门口睡着了!我们冷库都有安全阀的!他碰了那个探头自己就会断电的呀!那报警声一响别说园区了,郊区的野货都听得见!”
“要我看他看就是故意的…”男人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眼睛向上瞅了眼施叩文。
“这话怎么说?”施叩文在冷库转了一圈,边边角角都看个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唉…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好,而且我和老吴都一起干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是什么恶人,但这…唉。”一把手挠了挠头上的两根毛,吞吞吐吐地说:“但是您代表周总走这一趟,我们也不能瞒着您。”
“我听其他工人说,老吴是故意一个人进冷库的,他媳妇在我们厂子干分拣,年初查出来有癌了,乳腺癌。他家上有老下有小的,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那么多钱。”
一把手说完,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唉,估计是谁告诉他工伤赔付最高能给一百万,他动了歪心思吧…”
对此,施叩文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对一把手说了句“去办公室吧”
去办公室的路上,施叩文脑海中不断盘桓着男人说的那句一百万。
一百万,他想起周永绥前几天手上戴着的表,百达斐丽私人定制款,仅一个宝石切割的表面就不只要几个一百万。
一百万,有些人的五分之一块表,有些人的一条命。
就这,还有人推脱着不愿意给。
施叩文冷眼看着中年男人,看他试探着询问工伤认定、责任赔偿金和由谁拿大头时的表情。
“这个先不急,我们来具体讨论一下事故上报和…”一直在外面挂机的伍家齐终于吐完了,一边用面巾纸捂着嘴,一边走进来。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吧,施叩文冲伍家齐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走到墙根儿地下站了一会儿,已经临近中午了,太阳越发毒辣,晒得人从皮到骨,哪哪儿都不舒坦。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身边忽然靠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蓝白色半袖,下边套着同颜色同材质的裤子。
施叩文往他胸前扫了一眼,大概明白了这人是谁,他是死去工人老吴的工友。
工友应该是背着领导来的,偷偷摸摸地靠过来,伸手给他递了盒烟。
烟是侧推盒的九五至尊。一包大概一百多块。
“领导,您抽烟!”
施叩文笑了一下,没有接。“不好意思,我不抽烟。”
对方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弓着身子笑着念叨了几句“不抽烟啊?不抽挺好的。”
“怎么了,老哥?”
眼前的人显然是想告诉自己点什么,施叩文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严肃,他放松身体,把后背往墙上一贴,同时从兜里掏出早上剩的薄荷糖,往嘴里塞了一颗。
“上头催的太急,走太早饭都没吃...要来一块吗?”他边含着糖边说话。
工友在他身上寻到了同为牛马的气息,一下子放轻松起来,一边把烟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一边和他说话。
“我和你说,老吴不是那样人。”
“他这人老实本分,手脚也麻利,平时对谁都好。他过得确实难了点,但绝对不会为了钱干那种事的!”
他环顾四周,靠得离施叩文近了点:“是我们领导嫌冷库的安全阀跳得太频繁,警报声吵人,让人用铁丝绑死了,这才没声音的!”
“老吴那天拿到他儿子大学录取通知书,高兴得喝了几杯酒,他是个东北汉子,酒量好得很,我们哥儿几个聚会的时候,他把那白的都当水喝,几杯啤酒哪儿能让他喝醉?”
“我想问一下...我就问一下嗷领导。”他的声音里带上点讨好的意思,“厂里这种情况,能不能算老吴工伤啊?”
“他们一家人太苦了,娃儿又刚考上大学....”
剩下的话施叩文没有听,他直到那个工友走了,都一直抬头盯着太阳。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毒辣辣的黄光刺得人眼晕。
施叩文被晃得由皮到骨,哪哪儿都不舒坦。但更令人不舒坦的来了。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有人打给他的私人号码。
“有什么事吗?”他垂眸,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子似的阴影。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十分焦急,“我的小祖宗,你今晚来吗?该来了吧?那人连着找你好几个晚上了!我...."
“不去,他找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施叩文打断他的话,同时用脚踢了踢墙根。“有人找我我就要去,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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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