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布一个条例而已,怕什么。”
白昱程借着校服外套的掩护,轻轻把步林已经僵冷的手一点一点拢进自己的掌心里,语气里满是浑不在意:“不被发现就行了。”
周祁和步林谁都没有说话。
步林眼神依旧冷厉,而他被白昱程握住的手指却在违背着主人的意识轻轻地颤抖着,他既想推开白昱程,却又舍不下。
好在这两人这场景还没持续多久,宿舍灯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熄灭,三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地交换着,最后是白昱程先拿起袖章,执拗地牵着步林的手陪他走出了宿舍。
宿舍走廊的灯光不算明亮,但白昱程却清晰地注意到了被他深藏进眼眸里的恐惧。
白昱程喉咙发紧得厉害,他太想开口安慰他,可自己却比谁都清楚步林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所以最终他只能无力地把那句轻飘飘、毫无用处的“别怕,有我在”,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实验中学向来对早恋这个课题相当重视,在这里,一旦有任何一对情侣被抓到,轻则留校察看重则劝退,而现在又恰好是高考时节,倘若他们的恋情被公之在整个学校里,届时,别说处分了,就连学生与老师铺天盖地的议论声都可以将他们压垮。
纵使在网上新一代年轻人对同性恋议题的包容度几乎达到了近几年的峰值,可白昱程比谁都清楚,那份包容是只存在于网络世界里的乌托邦。
如果现实真的和网络一样美好,景天浩就不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被迫背负了一辈子的骂名,而他也不会隔三差五地就会在社交媒体上收到来自反同组织的恐吓甚至是线下威胁。
更何况,这里还是学校。
是如同监狱一般的学校。
当人造的四方四合院将外界隔绝的那一刻,这里,就是一个新的社会。
捕风捉影时,少数抱着善意支持同性恋的人可能还能凑在一起玩笑似的给他们“磕cp”起哄;可一旦他们的恋情真的摊在阳光与众人之下,只要他们有半分做得不符合旁人的期待,那些所谓的“支持”与“喜欢”瞬间就会和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一样烟消云散,他们转头就会和那些无感甚至厌恶同性恋情的人站在一起,用一句又一句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话语肆无忌惮地往他们身上插刀。
这是步林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因为他知道这个场景一旦被触发,等待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死亡,和一年前的顾云溪一样。
四周无声的压力与流言蜚语,老师与父母失望的眼神,爱人的无力与厌烦。
更何况,步林还有协议在身。
白昱程不知道协议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学校绝对不会容忍一个践踏学校规章制度的人获得奖学金。
没有用的别怕有我在谁都会说,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白昱程怕。
他怕到那时,他握不住他,也抱不了他。
可是他不想放手,至少不想在现在就放手。
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的道理他从小就懂,他也知道黑暗里一直有一双豺狼虎豹的眼睛盯着步林,更知道关于同性恋的污言秽语砸在身上究竟会有多疼。
但是他就是不想放手。
白昱程从没觉得从一楼到五楼的楼梯会这么长,长到他每走一步,腿上就像多灌了一分铅,使得他每抬一次脚都变得更为沉重。
在五楼的走廊口,白昱程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景天浩。
这种事情既然能传到周祁耳里,自然也能传到这有个一官半职的景天浩的耳里,所以早在松开步林的手眼看着步林孤身一人走向另一头黑暗的走廊的那一刻时,白昱程就知道了。
景天浩同他说的话和其实他心里想的大差不差,他们两个人都太清楚这条新条例下来,对他和步林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他和步林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条难走的荆棘路。
“你知道那一对……是那个班的吗?”白昱程在离开时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但听乔齐的意思好像是步林以前的同学。”
景天浩小幅度地扭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现在仍旧还开着没来得及关上的宿舍门,“你还不如回去问问他。”
“乔齐?”
白昱程不由得想起那天在罗曼电话里听到的话语,又想起往事种种,他倏然地发现乔齐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忽视的人。
乔齐……是谁来着?
白昱程开始在记忆里去搜寻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的时候。
基础班新转来的同学,步林疑似和他有过节,他疑似又和景天浩、顾云溪他们关系很好……然后呢?
白昱程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但此刻他的脑子已经被学校即将要颁布的新条例给彻底砸乱了,除了步林,其余的任何事他都没有心思去思考处理,所以他也只是将这个人在心里做了个记号,打算晚一些再去思考这个人。
白昱程在下楼时,步林已经和以往一样坐在了楼梯上,披着长发,低着头,借着白炽灯散发出的冰冷光束如同往日一般做题。
白昱程见状,也和往日一样地从口袋里摸出试卷,靠着他坐在他的身边,安静地陪他度过这段只有彼此的安静时光。
其实自始至终,他们也没有贪图过什么。
时间总是在人们最珍惜它的时候将流逝速度v升到最高,以至于在白昱程自我感觉还没有陪他多久时,规则已经无情地驱赶着他们,逼迫着他们分开。
步林将笔尖按回笔身里,在低头收试卷时他突然用语气极低但是极为坚定还带着几分不舍的乞求唤他的名字:“白昱程。”
“嗯?”
白昱程偏头望他,“怎么了?”
步林依旧没抬头,他语气更低了:“我可以躲起来。”
“我不想放手。”
话音刚落,白昱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心口发疼,而那些藏匿在他心底的冰冷与绝望瞬间涌了上来,共同随着被砸破的洞口在顷刻间把他胸腔里所有的懦弱与退缩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最纯粹最滚烫的热血在心脏里肆意地燃烧,烧得他灵魂发颤浑身发烫。
白昱程望着他的眼睛,又望着他前几日也和自己一样才发炎但最近消下去的耳垂,他想,我也不想。
我怎么舍得呢?
见过医院担忧的你,见过湖边为我唱歌的你,见过暴风雨停电课桌下的你,见过冬雪白头的你。
我舍不得。
“我知道。”
白昱程再一次借着两人之间的阴影攥住了他的手,动作粗暴又执拗地和他十指紧扣,他用的力气很大,大到像是要把独属于步林这个人的掌心纹路一丝不差地烙进自己的皮肤和骨血里,用最原始最物理最笨拙的方式把这个人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他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我不放手。”
“我们一起躲起来。”
躲到高考结束,躲到飞跃四合院。
·
和新条例一起通知下来的是百日誓师大会。
和所有高中一样实验中学向来把高三百日誓师当成雷打不动的惯例,只是今年的百日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市二模,以至于学校只能把时间延后到了三月十日,也算勉强为学生们讨个吉利的彩头。
在这两个消息一起下来的那个操后会上,白昱程下意识地偏头,瞥了眼身边与自己并肩站着的步林,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如同扑蛾般的睫毛抖得厉害。
白昱程知道,步林是在为已经发生的过去和曾经极端的未来担忧。
白昱程想躲开人群凑过去安慰他一句没事,可当他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值班班主任刘静时,便只能硬生生收起已经绷紧的手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下一秒白昱程就不淡定了。
因为百日誓师大会的当天下午要召开高三动员家长会。
家长会,白昱程上学期间最恐惧的活动,没有之一。
在早几年时还好,即便罗曼不愿来,但白振海还是会从百忙之中抽空来给他开,甚至有时候白昱程成绩好时,他还会破天荒地叫秘书在学校门口的小贩那里随便买杯奶茶奖励他一下。
但自从白振海死后,一切就都变样了。
罗曼不仅完全将此忽视了,无论白昱程如何打电话找她,她都会在明确白昱程的目的后毫不犹豫地回复他一句“自己解决”,最后冰冷地挂断电话,甚至是班主任打去问候,她也只是冷漠地回应一句浪费时间就没下文。
对白昱程而言,每一次的家长会,都是一场告诉他这世间无人爱他在意他的残忍演出。
他永远记得罗曼挂断的每一个电话,记得教室里老师带着阴阳怪气的质问,记得周围家长投来的带着打量与揣测的目光。这些罗曼单方面施加给他的冷暴力,成了在他心里除了白振海的舆论风波之外另一道毕生难以抹去的阴影。
或许是白昱程对这件事的反应实在太明显,在当天早读练第二次英语听力的时候,步林竟趁着巡逻老师不注意,在交答题卡的间隙悄悄给白昱程塞了张纸条。
因为清北A班第一次高考听力全班满分,所以年级特意要求他们在其余班级练听力的这段时间,额外加做一套英语专项小测。
而步林所递来的这张小纸条上看似写满了他刚刚的英语小测的答案,实则却是他故意将自己的答案按照一定的顺序和长短排列,最后在白昱程破译出来后,纸条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别怕。”
白昱程攥着纸条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知道,步林以为他还在为新条例的事而担心,但他却不知道,白昱程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
而这件事,白昱程还没有办法和他说。
从认识到现在,白昱程几乎没有和步林提及过自己的父亲,虽然步林可能也有察觉,但在东亚社会里父亲选择性隐形只有母亲负责家庭的情况也不少见,所以至今步林没有对这方面产生好奇倒也正常。
“我不怕。”
白昱程也学着用他的方法将自己的答案编成回答写在纸条上,趁着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上课的间隙丢给了步林。
而步林的回答却是偏过头,用他那双幽深到可以容下这世间万物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白昱程,让担忧的其音重重地打在白昱程的耳畔:“我相信你,你别骗我。”
因为座位调整,两人现在被排到了靠窗的位置,而步林则依旧坐在最靠窗的那一侧。他冷峻秀气的侧脸和窗外正在落着粉樱的花枝叠在一起,反倒衬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与压迫感,这份压迫感透过眼睛直直地压在了白昱程的身上。
可是……自己又怎能在这件事上不骗他呢?
于是,在这天,白昱程向步林在他们正式恋爱后撒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谎。
“我不骗你,我就是有点担心这次的家长会而已。”
白昱程扯着嘴角苦笑,眼神却躲躲闪闪地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爸妈长期在国外根本不管我,也不知道这次家长会该怎么办。”
说完,他还配合地低下了头,心里盼着步林不要看穿他的破绽。
然而,这次的步林却选择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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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