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残留物的清除需要分多次,露丝一直待在首都星内瓦伦家的私人医院,地址是上次梅尔为易垚检查身体的地方,旁边就是梅尔留下来给易垚暂时休息的别墅,身份信息还没删除,对方表示他最好住在那边。
“易先生,治疗稍后就开始,请你稍作准备,五分钟后我来带您去治疗室。”
梅尔派来的医师推了推脸上的眼睛,一板一眼地翻动手里的检测记录。
“露丝情况如何?”易垚看着对方放在消毒桌上的麻醉剂,扭了扭手腕。
“露丝教授在前几天进行了第三次残留物清除,现在状态已经慢慢稳定,但她还不能离开这里,那对她来说很危险,以后可能要麻烦易先生多来几趟了。”
医师在报告上笔走龙蛇地添上几笔,“好了,我去叫麻醉师来,不过麻药只是暂时弱化身体的疼痛,卡因的残留物大部分是会连接到精神力的,所以过程不会轻松,请易先生作好准备。”
那种感觉易垚清楚,他的身体甚至因为在听见清除两字时些微的颤抖,但神色却很淡然,他并不怕疼,暂时的疼痛完全可以忍受,但精神力上被压制和侵入搅动的痛苦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只是一次就产生了那种应激意识,易垚稍微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些许不满。
“放心吧,”他扬笑,不甚在意地走到椅子前,坐下静静等待麻醉师将手指长的针管刺入细小的静脉。
治疗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吃饭前易垚还呆在治疗室的病床上虚弱地瘫着。
他打开离开宿舍前和张休发的消息,早上的问候依然没有回答,等和查尔斯发完消息回来,已经正午十二点,学习小组里的人也都纷纷报备了工作进度准备吃饭,而张休依然没有踪迹,以往他还挺活跃的。
简单吃完医院准备的营养餐,小组群内的人都打卡了一遍,易垚甚至看见了露丝冒泡,挑了几个人的问题回答了一下,显然她的状态和心情都不错。
往上滑点开露丝的对话框,两个人就隔着几个房间开始聊了起来。
【易垚:你在隔壁七号房间?】
【露丝:查尔斯那个混蛋不让我出病房,我看见你走过去了,可惜不能打招呼,对了,既然回来了,小组里的事情你继续帮忙?我给你的资料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两天过后项目就收尾,我的身体可忙不过来,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易垚:消化得差不多了,你还真把我当苦力了,我记得我是你的学生吧?是不是该有一点人性?】
【露丝:好吧,除了机密文件的权限,所有权限我都会给你,还付工资,而且你想要的小机器人,我已经帮你搞到了,明天就送到你暂住的别墅,怎么样?这个报酬够好吗?我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让我的学生帮我做点事情,还需要出大血。】
【易垚:露丝教习爱才之心令人敬仰,我会把事情做好的,就麻烦你明天差人送来了。】
眼看着话题就要结束,易垚在露丝很可能开启专业性话题的前头发出自己的疑问。
【易垚:我去校考的那几天没怎么看光脑,你应该关注得多,张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边静了一会。
【露丝:这件事我也要和你说的,他比你们早回来两天,因为去的不是前线,所以校考难度不算太高,他也成功通过了,但... ...你最好让他自己好好安静一下,他没和你说,是心里还没做好准备。】
【易垚:他很不对劲,发生了什么?】
易垚手指敲击,在看见屏幕上的回答时,蹙起眉头。
【露丝:出任务的时候被队友抛弃,一只手被有毒的虫族咬上,他虽然逃走躲了起来,但被找回来的时候,手臂上急救的措施已经不管用,清毒剂也不管用了,只能截肢防止再次扩散伤到心脉,他从回来之后,就没再去过研究室。】
【易垚:好,我知道了。】
没有一丝光透进来的房间里,星火燃起时带动椅子滑动的声音,烟雾吐出的气灼热而暴躁,正如夹着烟的青年一样,摇摇欲坠地扩散,不久就要成空白,只留下满室颓废的气息。
一根烟见底,张休掏起床头的盒子,晃了晃已经空了的东西,咬着牙往后一倒,一只手盖在眼上,手臂接触到湿润,被烫得颤了一下。
“咚咚咚——”
来人的敲击不再和以往一样礼貌而具有规律性,它急促毫无章法,让人怀疑里面的人要是不出声,这扇门的寿命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了?”隔着门传来张休的询问声,但不见门被打开。
易垚盯着门,他的眉眼冷下去,敲击的手垂下,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看着要握拳。
“开门。”
不容置疑的语气令人一滞。
“我有点不——”
“你昨天也说不舒服?你哪儿不舒服?胸口闷,脑袋疼,还是... ...手不舒服,”说完,易垚弯曲手指,靠在门框边,“你妹妹的消息都发到我这边来了,你也没去上课,也不去研究室,你在卧室里做什么秘密研究?”
挺长的一段话,易垚很少会和张休说这么多话,里里外外还都透露着已经知晓一切的了然与叹息。
“张休,”手指再次敲响门框,“出来吃饭。”
卧室的门安静了一会,最后还是咯吱响起,门后出现的沧桑身影让坐在沙发上的易垚皱起了眉头。
一条空荡荡的衣袖垂落在已经瘦了很多的身体旁边,微微弯下去的背脊因为扭头的动作转过去了一些,对方低下头时,人就停下了步子,也没敢出声,更不看人,就像根弯折的树一样立在那。
“我需要把饭喂到你的嘴里吗?还有旷工是要扣学分的,想毕业今天给我去研究室,我记得校方是有义务给你装义肢的,军事学院提供的已经是最好的。”
他似乎是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可看见张休那张颓废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等人听他的话坐下来的时候,才稍微放缓了语气。
“可能我不是你,所以我有点生气,但一言不发和家人断联,因为一只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觉得不行,还有。”
易垚盯着张休胡子拉碴的脸。
“把你胡子剃了,你现在看起来跟我那便宜爹一样。”
丑得令人退避三舍。
张休僵硬地点点头,接过易垚递来的餐食,嘴里塞了一口半天才出声。
“媛媛她没受伤吧?”
易垚顿了下,“受了点小伤,你放心,已经好了,你妹妹可比你胆子大。”
张休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张休扒了几口饭,嘴里嚼巴了半天,不自然的动作任谁都看得出来。
“谁干的?”
没什么道理的疑问,甚至连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都难在现在这个场景找到,偏偏张休立刻就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他低下头,神色略有慌张,拼命隐藏自己的表情。
“我说话很小声吗?”易垚慢悠悠地夹着菜,好像他问的只是家常话,比如饭菜好不好吃这类。
张休的动作停下来了,他扭了又扭就是不看向易垚的眼珠子表现出挣扎,最后紧紧闭上嘴巴,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张休。”易垚叫住人。
“我认为我什么都不了解清楚就来问你吗?你以为谁的闲事我都管?我认为我们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你把我当朋友,我也会把你当朋友,现在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你可以直接说,我明天就和露丝教习说不用再管你,你妹妹那边我也不会再敷衍,事情交给你自己,怎么样?”
张休的脚步停住,他扭头看向易垚,嘴巴张开又合上,摇了摇头,闷着声不说话。
“行,”易垚往后靠,扔下筷子,“你不说我来说。”
“和你同行的那些家伙里,有个人姓周,学院里一半是贵族派系的,一半是军方的,可如果你坚持咬死对方是故意伤害,校方不会坐视不管,但我听到的过程有两种,一种来自露丝教习的渠道,她说有学生亲眼看见那家伙把你丢出去吸引虫群的注意力,根本没想让你活着回来,另一种则是从校方教务处听到的,他们说你是失误进入虫群,导致失联才断了一只手,你觉得那种更可信?”
“你认为我该信那种?”
“我... ...”张休睁大眼睛,终于开口说出了一个字,他看着易垚,忽然就红了眼睛,哭泣开始得猝不及防。
“我,我没想这样,但易垚,你应该明白的,我们是平民,在首都星就是能被碾死的蚂蚁,我今天控告他了,明天呢?明天他的势力就会找到我的家人,甚至媛媛也会被针对,她还小,她刚刚入学,还是疗愈系那样好的专业,她的前途那么光明,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我没什么能力,断了一条手臂和断了两条有什么区别,如果我还呆在这里,这件事情就不会平息,学校还在调查,如果我呆在这里,迟早要出事,所以,所以——”
“所以你要退学?”
易垚倏然站起来,眉头皱紧上前揪住张休的衣领。
“你是蠢货吗?他恐吓你就是因为怕你,那种人不管你是不是答应他的要求,他们最后的行动都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该解决的人解决了,这是一贯的作风,你认为这是旧时代?只要不说话就能安然无事?你书读到虫肚子里去了吗!”
张休看着易垚那张因为生气而红了的脸,一肚子里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垂下眼,声音酸涩。
“那我能怎么办?你都说了,怎么做结果都不会改变。”
易垚心头一颤,松开对方的衣领,重新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腿侧,低着头。
“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露丝的组员,一周内露丝发表的那篇具有贡献性的文章上会出现你的名字,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维修系学员,而是帝国的维修人才,是受军事法保护的,是要入军籍的,你认为周家一个小小的旁系少爷,能动得了你?”
“你真特么读书读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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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