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世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那个场景不期然地在脑海中展开——窗外晦暗的夜色，雨声淅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冰冷的水汽。面色苍白的少年半边身子浸没在阴影里，低垂着头机械地喃喃自语，面前的纸人惨白，腮红鲜艳，墨痕如泪，空洞的牵扯开属于死物的，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啊啊啊打住！打住！”
于是程千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位学弟顶着个鸡窝头盘腿坐在床上拍着脑袋咒骂的场景。
程千安的步子在门口猝然一顿，沉默了一下，最后礼貌地敲了敲半开的门。
“叩叩。”
学弟抬起头瞪他，那眼神几乎有些惊恐。
这是怎么了？
“陆老师让我叫你收拾好了赶紧下去吃饭。”程千安也懒得多想，把通知送到后就转身准备带上门。
“等等！”路世年忙大声叫住他。
开什么玩笑，知道不对劲了他还敢放任这家伙在他的视线外？和陆康那个感知迟钝武力弱鸡的唯物主义者共处？
程千安闻言把着门转头看他，纳闷地挑了一下眉。
“等什么，等着看你换衣服么？”
路世年脑子里那个与纸人对话的场景还在阴森森地打转，让他对上程千安那双安静又漆黑的眼睛就浑身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看就看呗，总之等我一块儿下去。”
左右不过几分钟的事，程千安也懒得反对。虽然疑惑他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实地等在了门外，看着另一边的走廊，没让自己的视线造成对方的困扰。
等路世年穿戴整齐走出门来时，程千安若有所思地轻飘飘扫了一眼他怀中浑身紧绷的狸花猫。
路世年和怀里的猫同时僵了一下。狸花猫从喉咙里发出戒备警告的嘶哑声响。
程千安一副很无奈的表情，对着狸花猫笑了笑。
“我还没怕你挠我呢，你倒怕上我碰你了。”
路世年看了一眼视线压根没落到他身上来的人，蹙起了眉，又舒展开来。
早饭是普通的稀饭馒头，路世年本来也没对陆康的手艺有多大指望，从十二岁被他收养到现在，他已经养成了不管饭菜多难吃或者寡淡都能把自己塞饱的坚强习惯。这会儿哪怕是心中忧虑不安，也心不在焉地飞快把自己的那份吃干净了。
程千安说他打扰了很久，也该下山了。
陆康立刻就说：“我送你。”
看吧，他就知道。
你陆康就是那种恐怖片里赶着往上送的炮灰！
路世年怀里抱着狸花猫，毫不客气地横插一脚：“忙你的工作去，我送他下山就行。”
陆康颇感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感慨这小崽子什么时候也会主动帮这个忙了，高高兴兴地大手一挥，让两个小伙子相伴下山。
刚下过一晚上雨的山路泥泞不堪，大石头摆的“台阶”表面湿滑，土路则是一脚下去都是黏糊糊的触感。程千安背着纸人，路世年抱着猫，一前一后本来走着间隔了两米远，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路世年在前面扶着，程千安跟着艰难跋涉，纸人也顾不得了直接拎在手里，路世年那只叫妹妹的猫更是乖巧地自己钻进了他的背包。
路世年看他那个上上下下笨拙的样子，觉得这家伙多少有点四肢不协调。
在程千安又一次险些滑倒被他推回去之后，路世年揉了揉胳膊终于忍不住了，看不过去的心情险些压过了深深的戒备。
“我说，你每次祭祖是不是都是爬着上山滚着下来啊好学生。”
“其实也差不多了。”程千安有些自嘲意味地笑了笑，“摔多了就习惯了，你这么扶着我倒是更紧张些。”
他抓着一旁的竹子站稳脚跟，顺便分享了一下之前摔进山溪里还抓了俩螃蟹回去的事情，本来是供人一乐，结果路世年听得直皱眉。
“你家里人呢，不跟你一起？”
程千安一愣，笑了笑说：“祖先规矩，一人上山。”
路世年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家里人就不担心？我看你要在山里待到晚上，你别说山路难走，就是晚上林子里的毒虫啊蛇啊之类的就不少，他们就放心你个四肢不协调的大晚上呼啦啦滚着下山？”
程千安知道不应该，但还是被逗笑了。他笑着把头摇了又摇：“怎么可能。”
这句话其实怎么理解都可以。
路世年发现他笑的时候视线下意识落向地面，眸子敛下遮得什么情绪都看不见，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触碰到人家家事了，于是便领着他继续往下走，颇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和你爷爷感情很好？”
不然路世年也想象不出是什么能让一个活在科学社会下的重点高中尖子生冒着摔进山沟的风险一个人背着纸人在山上来去。
“小时候是爷爷带的我。”程千安的嘴角仍扬着，“我是在他身边长大的。”
紧接着他就在路世年伸手为他拨开一丛树枝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相处了不多时候，路世年却时不时觉得那礼貌又温和的笑容像是被嵌在他脸上的一样。
很好看，但莫名让他不爽。
有意无意的，程千安的眸子又敛下去了，但笑容依旧：“小时候什么识字啊画画啊都是他教的我，我也喜欢缠着他。他过世以后，我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对着墓碑或者纸人说说话，就好像他还在一样。”
路世年就当他垂下去的视线是因为悲伤怀念了。
所以……这就是他大早上不睡觉去找纸人自言自语的原因？
路世年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涉及到阴阳两隔，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接下来一路两人也没得什么聊，多是路世年言简意赅地指挥程千安渡过一些地形坎坷的地方。
“多谢指导，这下我以后来就要轻松多了。”在一个停顿的间隙程千安语调轻松地道谢，脸上还是笑。
路世年突然很想知道那张脸愤怒起来是什么样子。有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个冲动，比如突然把他绊倒或者给他一拳，他会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还是依旧好声好气地跟他理论？
冲动一闪，路世年就开始跃跃欲试。其实他是完全不讨厌程千安这个人的，甚至还对他有点好奇加对学霸的敬佩——他一直觉得那些什么文字数字的能学进去的都是狠人——他此刻如果真的做出某种足以惹怒对方的恶作剧，原因会真的单纯是因为他好奇。
很自我很任性也很欠抽的一个人，陆康曾经评价。
他那么多的打不是白挨的。
……不过路世年这一冲动着实没落到实处，他的视线往程千安脚下一扫就瞳孔紧缩：“小心！”
“嗯？”程千安发出疑惑的轻声，刚一低头就脚下一滑，直愣愣杵到下一阶，身子一矮，顿时不受控制地扑腾着往后仰去。
路世年一声“卧槽”才脱口，程千安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泥泞地上，整个脸都皱在一起，泄出一声闷哼。
路世年都来不及问一句他有没有摔伤，瞪大了眼看向他大腿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他喊出“小心”的原因——一条黄褐色的，手腕粗的蛇掩在落叶间，似乎被人类突然的动作吓得一僵，马上要缓过神来。
程千安跟着低头，表情顿时也僵硬了。
现在，蛇头离程千安□□只有一拳之遥。
程：……（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世子爷：卧……（怎么办要见证人类绝育手术了吗好紧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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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