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低吟与撒旦的魔音殊途同归,尽是诡谲人心。」
荆州的夏日向来不讲道理,热气和汗水一道糊在脸上,黏得眼皮都掀不开。
楚大早就把冷气开得足足的,连隔壁素来抠门的汉大也在今早扳下了空调总闸。唯独对面附中的教室里,四扇吊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把老师们平板乏闷的讲课声搅成一团碎絮。
附中博雅楼亮起各色冷光。喊楼仪式开始的音乐一阵阵涌过围墙,震得楚大实验室的窗玻璃微微发颤。
江宿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楼栋,将手里最后一只锥形瓶轻轻搁上沥水架,瓶口的玻璃边缘磕出一声脆响,细而清。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无声浇下来,裹住他裸露的小臂。他慢条斯理地褪下乳胶手套,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的银杏正绿得不知深浅,满树扇形叶片像被热空气烫软了边角,蔫蔫地垂着。
江宿看了片刻,抬手将窗又推开两寸,转身拎起椅背上的书包,单肩搭着,关了空调,往门口走。门推开那一瞬,走廊里积了一上午的暑气立刻扑上来,严丝合缝地糊住了他每一寸皮肤。
走到韵苑楼大门口时,玻璃门从外面推开了。热浪裹着两道身影一齐挤了进来。
是余凝素,还有张瑾。
余凝素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塑料袋上凝了密密一层水珠。她看见江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眉心又微微蹙起:“江宿?你怎么还在这儿,吃晚饭了没?”
“学姐,学长好。”江宿站定,“还没,现在去吃。”
“都六点多了——”余凝素话说到一半,旁边的张瑾笑了。笑声不大,搁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有些凉。
“学弟,”张瑾目光落在他领口,“你领子上那摊蓝色的是什么?穿了件脏衣服就出门了?”
“手抖了一下,洒了点试剂上去。”
江宿低头看了一眼领口,正了正书包肩带。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实验室的冷气抽干了水分。
“怎么不当心些。”余凝素下意识伸出手,却在离江宿领口两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碎发,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有些试剂沾了皮肤不是小事,回去赶紧换下来,多用清水冲几遍。”
她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在她虎口处汇成细细一道水痕。她把奶茶往他面前递了递:“先拿着垫垫肚子吧,食堂这会儿怕是只剩残汤剩饭了,空腹走回去也难受。”
江宿还没伸手接,张瑾就开了口。
“凝素,”他侧身让开半步,顺手把余凝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不大,却刚好隔在她和江宿之间,“江学弟可是南大仙林化学院的甘教授亲自派来做课题的。听说这十几天工夫,已经做完了别人两个月的量——”
他顿了顿,嘴角仍挂着那点笑。
“做实验嘛,废寝忘食是常态。哪有空跟咱们中文系的凡人一样按时吃饭。你那杯奶茶还是自己喝吧,江学弟怕是瞧不上这些。”
江宿朝余凝素微微笑了下。那笑意薄薄的,像一杯温水里化开的半勺糖,礼貌却并不热络。他没接奶茶,只是说了声“谢谢学姐,不用了”,侧身便要走。
余凝素像没听见似的,一把将奶茶塞进他手里。杯壁冰凉,在她掌心捂了那么久,递过来时还是冰的。
“拿着。”
她转过身,一把攥住张瑾的手腕就往里拽。脚步踩得又急又脆,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细密的声响。
“张瑾你多大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酸唧唧的?人家学弟从南大跑来帮忙做课题,忙到这个点还没吃饭,你不说两句好听的就算了,还在这阴阳怪气。”她声音不高,语速却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叫中文系的凡人?你一个人丢脸,别带上整个中文系。”
张瑾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脸上那点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表情一时有些挂不住。
“凝素,我就开个玩笑——”
“开玩笑也要看场合。”
余凝素头也不回,攥着他的手腕拐上了楼梯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被楼道吞没,越来越远,越来越薄,只剩下走廊里的空调在低低地嗡鸣。
江宿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出一圈水渍,正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滴地落在脚边的地砖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又抬眼看了看楼梯口空荡荡的拐角,最后还是把它往书包侧兜里一插,推门出去了。
身后空调的冷气被门缝夹断。五月的晚风烫得厉害,裹着附中那边隐约的喊楼声,潮腻腻地贴上来。
江宿走了几步,拧开奶茶盖子喝了一口。这口喝完,他皱着眉,看了看杯身上标着的甜度。
太甜了!他冷着脸走到垃圾桶旁,把奶茶丢了进去。杯身磕在桶沿上,闷闷的一声。随后他穿过校门,去拿那份杨氏私厨已经做好等着的晚餐。
江宿走出校门,焦叔已经等在传达室边上。看见他出来,焦叔往前迎了两步,将手里的保温提袋递过去。
“小宿,杨氏私厨的,还是那几样。”焦叔说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几天怎么都这么晚?”
“这一阶段在收尾了,过几天会早一些。”
“这个月的账我在理了,过几天发你。”焦叔顿了顿,“今天还是不回观棠府?要不回湖山居吧,别再一个人住外面了。”
“不了。”
焦叔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出口。他把提袋交到江宿手里,站在原处,看着他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里几乎空了。江宿把保温提袋放在最近的空桌上,解开两层锡纸。里面是一道“采莲令”、一碟“不坠青云”,还有一碗“秋水”,入口不烫,也不凉。他吃得很安静,也很快。
吃完他收拾好提袋,穿过操场往回走。夜晚的热气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白天那种蒸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湿热,压在肩背上,推不走。路灯的光晕里浮着密密麻麻的飞虫,银杏叶片在暗处一动不动。
拧开实验室的门锁,冷气已经散尽,室温比外面低不了几度。他没再开空调,只把窗推开两寸,拉亮操作台上方的日光灯。几只试管还在恒温箱里摇着,离设定的时间还差四十分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重新套上手套,把白天那批产物的数据逐一测完,又另开了两组对照。
液相色谱的泵一下一下地抽着,像某种耐心的心跳,把嘈杂的声音一概隔绝在外。
最后一批样品跑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过七分。
他摘下手套,把数据存进U盘,关了仪器,又在水槽边仔细洗了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他才觉得肩膀和腰都有些发酸。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把他榨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扔在那儿的一团布,皱巴巴地摊着。实验室的窗玻璃上映着路灯橙黄的光,远处附中的楼栋已暗了下去,只剩几盏应急灯在黢黑的轮廓里亮着。
他关了灯,锁门,走进走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一盏,再往前走一盏,身后那盏又灭下去。
租的房子在楚大北门外两站地的碧筒云湾,刷卡进小区,再刷卡进单元门。两梯两户,电梯里永远开着温度恰好的冷气,轿厢壁的镜面擦得干干净净,能照见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二十二层。指纹锁滴一声拧开,玄关的感应灯带自动亮起来,暖白的光沿着踢脚线一路漫进客厅。屋子不算大,两居室,但收拾得利落。每周有阿姨来打扫两次,冰箱里永远有甜品和牛奶。
江宿进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也不是洗澡,而是摸到中央空调的面板,把温度往下调。指尖连点数下,直到显示屏跳出22℃,出风口才缓缓送出一片凉意。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洗澡、换衣服、把明天要穿的T恤叠好搭在椅背上。主卧的落地窗外是荆州城北低矮连绵的灯火,附中的几栋楼已经黑透了,融进夜色里,连轮廓都辨不出来。
等他终于在床边坐下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余凝素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那时候他还在跑色谱。
——奶茶喝了没?七分甜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对不起啊,张瑾今天有点过分,你别往心里去。
江宿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没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学姐的奶茶。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空调的风无声地吹过脚踝,吹过手臂,吹过还有点潮湿的头发。窗外没有喊楼声了,也没有蝉鸣,这座城市的夏夜终于静了下来。
江宿闭上眼睛,很快就沉进了那片干净而凛冽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宿被一阵窒息感逼醒了。他感觉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吸气都觉得稀薄,像被人用塑料膜罩住了口鼻。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主卧那盏小台灯的暖光,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江宿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往床头柜摸,去够那台便携式红外二氧化碳检测仪。那是回到荆州时备在卧室里的,PPM精度,带声光报警。
但指尖触到的不是仪器冰凉的ABS外壳,而是一摞叠得歪歪扭扭的试卷纸。纸张边缘割过指腹,带起一声脆薄的响。他低头看,最上面那张是数学周测卷,得分栏里用红笔写着一个128。试卷左上角印着校名:荆大附中。姓名栏里填的正是他的名字,笔迹清秀,但墨迹已经洇进了劣质纸张的纤维里。
江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日期是2022年5月20日。
他看了两遍,然后掐了一下手臂。痛!松手后皮肉泛起一小块青紫。
他缓缓环顾四周。教室里坐着的,正是高一的那帮同学;讲台上板着脸讲课的,是物理老师严贵。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阎王今天脸更黑了。”
荆大附中,烟汀楼。
这几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江宿的呼吸又窒了一瞬。没有停止,身上这种荒诞的清醒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周围细碎的声浪里被研磨得愈发尖锐。他那个忘记了名字的前桌正把物理书竖起来挡住脸,躲在后面啃半个被压扁的肉松面包。前排的学生还是老样子,脊背挺得笔直,手里那支荧光笔在课本上划得工工整整。
江宿右边的两个女生凑得很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用气声嘀咕着。
“中午吃什么?”
“食堂呗,还能吃什么。二楼新开了个米线窗口,我昨天去吃了,酸菜鱼味的,鱼片薄得跟纸似的——”
“那还不如去小炒窗口,今天有糖醋里脊。”
“上次点的鱼香肉丝,师傅手抖,盐跟不要钱一样。”
“那你中午到底吃什么?”
“不知道,烦死了,下课再说。”
后排的男生声音倒是不加掩饰。一个拿笔帽敲着桌沿,另一个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场,拿箭头标了几条跑位路线。
“赵哥,中午跟三班那帮人打,他们班那个大前锋个子是高,但转身慢得跟生锈了似的。你就在罚球线附近等他,脚步一卡死,他球都传不出去。”
“上次不是被他一胳膊肘抡脸上了?”
“那是我没注意。这次盯着他的肘子,他抬胳膊我就往后撤半步,他重心一丢,篮板就是我的。”
“行,你篮板,我下快攻。你抢到球直接往对面半场甩,我跑死他们。”
江宿支着额角听了一阵,打了个哈欠,又揉揉耳朵,眼皮费力地撑着一道缝。讲台上那些关于“电路的能量转化”的板书远远浮着,是他早就不碰的东西。眼前人影摇摇晃晃,他抓了抓头发,刚要起身,眼睛闭了闭,又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手机塞进桌肚。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玻璃酸钠滴眼液,仰头滴下,阖眼片刻,又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气温。
居然已经34℃了,江宿一边在心里想,一边看向窗外。
烟汀楼旁的几株广玉兰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肥厚,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打卷儿。笃行路两侧的石楠早已谢尽,浓绿的叶子像困倦的蝶翅翕动一样在热风里懒懒地翻着面。从东门延伸进来的厚德道旁,悬铃木漏下细碎的光影,随风晃个不停,却筛不进一丝凉意。
江宿看了很久,很久。
1.“采莲令”:菜名,取自宋朝的词牌名,即莲子三重奏,由莲子泥配煎鹅肝、莲子薄脆、糖渍莲子组合而成。做法为盘底抹一勺莲子泥,放上煎好的鹅肝,顶上点缀一小撮糖渍莲子碎;莲子薄脆作为盘饰,提供酥脆的口感和淡淡的焦香;糖渍莲子作为清口小点,用竹签串起立于盘侧。
2.“不坠青云”:菜名,取自王勃《滕王阁序》“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即武昌鱼·立鳞烧,是一道融合了鄂菜食材与日式烹饪技法的创新菜肴。鱼鳞经过高温处理后变得?酥脆如纸?,皮脂部分?Q弹有韧劲?,内部鱼肉保持?细嫩鲜滑?。
3.“秋水”:菜名,取自杜甫《徐卿二子歌》“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即排骨藕汤·清汤版,将老铫子煨出的浓白藕汤,用“琼脂澄清法”过滤为清澈见底的茶色清汤。汤清如水,但藕香与肉香浓郁,汤面点缀着3-5粒泡开的枸杞与一两片薄荷叶,碗底藕片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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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浅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