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光心里一凛,竟正正对上那残甲青年漠然无情的眼睛——
他看上去如同地狱修罗一般森然可怖。
刺目的赤色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额上流下,一点一滴地划过那双桀骜妖冶的桃花眸,划过苍白如纸的肌肤,最终,血滴从下颌淌入碎裂的衣领,将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装,染得黑红一片,可怕至极。
这简直是……
恶鬼!
穆遥光难以抑制地恐惧起来。
然而,他一动不能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恶鬼一样的青年提着长槊,缓慢又姿态诡异地向他走来。
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的背后汇聚成小河。
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得怕人,而且,愈来愈近。
穆遥光愈发难以忍受,哑着嗓子强行开口:
“你……是谁?”
你……是人吗?
你要做什么?
那青年听了,却毫无顾忌地扯起嘴角笑起来,连眼睛都有些眯起,审视地看着穆遥光。
片刻后,他奇异的轻快声音才飘过来:
“你可以猜猜。”
什么?
穆遥光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看他不声不响,却是神色一敛,只道:
“你向我求雨了。”
求雨?
穆遥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时间,却还是很难将眼前这恶鬼模样的青年,同白日在庙里看见的贺侯神像联系在一起。
这真是太荒唐了。
这绝不可能——
任谁都觉得祭庙祈雨只是万不得已时,没有办法的办法,并不曾真切抱有神明降雨的希望,穆遥光也是一样。
然而……
谁能想到,贺侯竟然真的存在!
而那青年——姑且认他是贺侯,他也许以为穆遥光没有回答,是因为还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又道:
“你向我求雨,而我……可以降下雨水。”
闻言,穆遥光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直觉告诉他,祈雨这事情恐怕没有这么轻易——若贺侯有心回应祈雨,那他直接降雨就是了,何必特意来通知一声?
恐怕,这其中还有别的意味。
穆遥光勉强冷静些许,沉住气对贺侯道:“想必,你是别有所求吧?”
贺侯那张布满鲜血的脸上,顿时笑意再起,几乎将放肆朗笑起来。
“你很识相。”他轻快地赞许道,又向穆遥光靠近。
穆遥光的心此时沉下一半,但也还悬着一半——眼下还不知道贺侯想要他做什么,不能掉以轻心……
倘若,他的要求是让穆遥光给他献几个童男童女、美貌少女,那可不成——
这时,贺侯已经离穆遥光不过几尺之遥,连脸上皮肉外翻的疤痕都清晰可见。
穆遥光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活物的气息,只有陈腐多年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贺侯轻声说道:
“你带我去京城。”
穆遥光诧异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猝不及防与鲜血掩盖下的桃花眸对视。
接着,他只觉得这要求荒唐,几乎也想要笑出声来。
他不知为何胆子竟大了起来,断然回道:“你这是找错了人。”
贺侯摇摇头:“不,找得正对。”
穆遥光自嘲道:“分明是错得离谱——这样说吧,你去寻阳街头随意找一个乞丐,他都有可能靠一路行乞走到京城。唯独我,我是此生此世不可能回京城的。”
“因为你是废太子?”
“你还知道?”穆遥光诧异,接着愈发不能理解,“废太子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所以,你找我,根本是白费工夫。”
“只要你想,就有办法离开。”
“只要我想?”穆遥光重复一遍,接着,他凤眸一垂,故作姿态地讥讽道,“不错,只要我想,大不了就是私自出逃被回报给陛下,接着就被赐死。在你,这的确是很轻巧的事。”
闻言,那贺侯居然立即放声大笑。
但这笑声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悦,只有苦涩的嘲讽意味,几乎吓了穆遥光一跳。
“你笑什么?”穆遥光防备般问道。
“我笑你说得很对,”贺侯顿了顿,才道,“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可害怕的?”
鬼神说起生死之事,当然比他这个活人要看得通透开阔了。毕竟,这贺侯总是先死了才能被封为神,不会有死了又死的事情。这样的鬼神,怎么会懂得害怕死亡是什么滋味?穆遥光忍不住在心中讥讽。
心中不悦,自然,他口中也没有好声气:“我若不怕死,现下就不会在这儿。你若要寻不要命的,更不该来找我。”
贺侯却好整以暇地笑:“我何尝又想要你豁出命去呢?”
“哦?”
贺侯幽幽道:“我自有我选人的道理。我只问你,要么,你答应带我去京城;要么,寻阳就继续旱下去。你选哪个?”
穆遥光听了,只心想这贺侯一方神明,受人供奉多年,到了百姓危难之际,却做出这等挟恩图报的事情,真是可恶。
但再看他这面貌,也确实不是什么善神的样子,怕不是瘟神、凶神一类……
“你到底如何选?”
贺侯陡然不耐烦了。
随着他的态度变化,这里的环境立即愈发险恶。风声狂啸,飞沙走石,难以分辨的人体残肢腑脏被风刮起,裹挟着飞得漫天漫地,血滴如小雨般落下。
看来这还是个喜怒无常的鬼主。
穆遥光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你可要言出必行。”
言罢,他便见鬼主微微笑起来,背后的风沙血雨也平息些许。
鬼主道:“你也最好言出必行。”
接着,他身形如鬼魅,瞬息之间便靠近穆遥光——
穆遥光下意识要后退,但一段冰冷、生锈的长槊锋刃毫无预兆地抵住了他的脖颈,还在缓慢而危险地摩挲着,只要偏差一厘,他恐怕就要丧命。
再看这长槊的主人,他单手持槊,一动不动,脸上鲜血淋漓,笑意轻快。
穆遥光再度被恐惧席卷,只能勉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做什么……”
“只是一个必要的环节。”
贺侯微笑说道。
说完,他的手轻轻一动——
穆遥光脖颈上刺痛袭来,垂眸再看,只见那锋刃分寸掌握得不差丝毫,堪堪擦破了一个小伤口。
鲜血淌出。
贺侯从容地将长槊移开,抬手向穆遥光伸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只是手背上却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袖掩盖下,格外刺眼。
穆遥光一时分神注意他的手,下一刻脖颈上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
只一瞬间,却又离开。
贺侯手指上沾上了那点血,留神注意了一下,嘴角挑起微笑。
“很好。”他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穆遥光问道。
“只是结契。”
“结契?”
“你与我结下契约,就得言出必行,带我去京城。”贺侯含笑回答道——看来他目标得逞,心情颇好。
穆遥光不放心地问:“做不到会怎样?”
听见这问话,贺侯的笑容霎时变得残忍几分:“你觉得呢?”
说着,那原本已经放下的长槊,又被他从容不迫地缓缓提起,锋芒之上,冷冷地掠过血光一道。
话说得言犹未尽,这动作倒是将他的未尽之意表露无遗——
做不到,就得死。
穆遥光了然:“那你也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贺侯微微一笑:“明日寻阳就会降雨。”
言罢,一阵冰冷刺骨的烈风席卷着黑红血雾袭来,萦绕在贺侯身侧,他披残甲、沐鲜血的身形在晦暗的天色下越来越模糊,眼看将要消失。
这时穆遥光突然想起什么,匆匆问道:“我该怎么叫你?就叫贺侯么?”
贺侯的身影消失的一刻,他缥缈的声音含笑传来:
“我生前……姓贺名鸾。”
“贺鸾?”
穆遥光听到这名字不由念了一遍,心头却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但贺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处只剩狂风呼啸,一地尸骨,血雨偶尔地滴下,滴在穆遥光的脸颊上,冰冰凉凉,他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穆遥光抬手,摸了摸脸颊,发现那是一滴雨水。
雨水?
穆遥光一霎时清醒过来。
刚刚看到的,难道是梦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传入他的耳中。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
穆遥光坐起来,明显地感觉到空气较之昨日潮湿了不少,窗外雨声潺潺,看来是真降雨了。
但穆遥光心中却不那么欣慰。
一来,事情实在太巧合,他一时不知,昨夜里与贺侯结契究竟是他做的噩梦,还是真正发生过的。若是真的,那事情实在麻烦……
二来——
这破烂宅子,怎么还漏雨啊!?还能住人吗!?
外头下小雨,里头漏几滴;那如果外头下大雨,里头是不是下小雨?外头下暴雨,他恐怕就没法在这里待了!
投诉啊!孤要跟寻阳太守投诉!
这边穆遥光愤愤地从潮湿的床上爬起来,没好声气地唤人拿盆来接雨水,那边侍从就上前来通报:
“张太守请见殿下。”
张太守?
穆遥光愣了一下。
自己身份敏感,昨日又出了宗彦回那档子破事,这时节总不该跟官吏走得太近,要避些风声。
但是……
这又是凭什么?
穆遥光心里有一股气,引得他非要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不可。
于是,他冷冷地道:
“请张太守进来,孤很快就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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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贺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