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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旧梦焚心

自鸿胪寺一事后,晏清京城看似重归平静,暗地里却早已暗流汹涌。

北宸使团内乱被迅速镇压,闹事的激进派尽数被擒,交由太傅苏文渊亲自处置,消息被牢牢摁在内部,未曾扩散至市井。温玉窈因勾结乱党,被温家禁足府中,再不敢踏足皇宫半步,一时之间,宫中再无人敢随意议论清烬苑与那位来历不明的侍卫。

可对于冷烬而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回到宫中便闭门不出,摒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云溪在侧伺候,连沈知微、温令仪与陆辞求见,都一一拒之门外。

清烬苑的大门,自那日黄昏紧闭之后,便再也没有为黎锦墨敞开过。

苑内寂静得可怕,连风吹海棠的簌簌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冷烬整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握着一卷书,半天不曾翻过一页。她面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鸿胪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仿佛那个为她挡下淬毒银针、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的男人,不过是她一场荒诞的幻梦。

只有云溪知道,公主的情况有多糟糕。

夜里几乎从不安睡,时常在夜半惊醒,一身冷汗,指尖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从不说梦见了什么。白日里食不下咽,一碗羹汤往往只动一两口便推到一旁,眉眼间的清贵端庄依旧,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冷寂。

云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半句。

那日在鸿胪寺,她虽离得远,却也看清了黎侍卫展露的身手,看清了那条冰蓝色的图腾玉带,更看清了公主转身时,眼底那彻骨的寒意与破碎。

她隐隐明白,那位看似普通的侍卫,绝非池中之物,而他与公主之间,定然藏着她无法触及的惊天秘密。

“公主,已是申时了,您今日只喝了半盏清茶,再不吃些东西,身子会受不住的。”云溪端着刚温好的银耳羹,轻声劝道,“这是小厨房刚炖好的,放了冰糖,清甜得很。”

冷烬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视线落在瓷碗上,没有丝毫波澜:“撤下去吧,本宫不饿。”

“公主……”

“不必多言。”冷烬打断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本宫想静一静。”

云溪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终究不敢再劝,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端着碗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冷烬缓缓闭上眼,可刚一闭眼,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画面,便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不是梦。

是比梦境更清晰、更刺骨的——前尘旧事。

第一世。

她还是晏清娇贵无双的公主,府中来了一位沉默寡言的侍卫,眉眼清俊,身手不凡,总是安安静静守在她身后,随叫随到,从无半分怨言。

她对他信任有加,将他视作心腹,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信任,最终化作刺穿她家国的利刃。

战乱爆发,烽火燃遍晏清河山,北宸铁骑踏破城门,宫墙倒塌,生灵涂炭。她亲眼看着昔日温顺的侍卫,褪去一身布衣,换上玄色龙纹朝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黎锦墨。

北宸摄政王。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

他说他爱她,可她难以放下家国恨。他说,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封她为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困在牢笼之中。

国破家亡,亲人离世,满心信任化作一场惊天骗局。

她穿着一袭白衣,从高高的城楼一跃而下,鲜血染红青石,临死前,她望着那个站在城下的男人,眼底只剩彻骨的恨意与绝望。

若有来生,她定要他血债血偿。

第二世。

她带着恨意重生,依旧是晏清公主,而他,又一次以侍卫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

这一世,她不再信任,不再动心,满心只有复仇。她步步为营,暗中培养势力,看着他依旧温顺守在身边,看着他试图弥补,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悔恨,只觉得可笑至极。

可战乱依旧爆发,家国依旧倾覆。

她彻底黑化,可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却依旧用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眸望着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心底仍五味杂陈。

两世轮回,两世惨死。

两世,都毁在同一个男人手里。

而这一世,他竟又一次来到她身边,伪装成低阶侍卫,温顺恭谨,俯首称臣,一口一个“主子”,无微不至地守护着她,给她片刻的安稳,给她虚假的温柔。

他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两世的罪孽吗?

他以为,默默守护,就能让她忘记国破家亡之痛,忘记身死魂灭之恨吗?

冷烬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恨意与悲凉,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在第三世,还是依旧困在前两世的梦魇之中。

她恨他。

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残忍,恨他两世毁了她的一切。

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悄然滋生。

鸿胪寺前,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染血的肩头,依旧护着她周全的坚定;平日里默默守候,细致入微的体贴……

这些画面,与前两世的血腥残酷,不断交织碰撞,撕扯着她的心神,让她痛苦不堪。

她该恨他。

她必须恨他。

可为什么,想起他那双盛满痛苦与悔恨的眼眸,她的心,会这么疼?

冷烬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开,重新将自己包裹在冰冷的恨意之中。

她不能心软。

绝不能。

……

清烬苑外,与苑内的死寂不同,是一道固执到极致的身影。

黎锦墨自那日冷烬转身离去后,便一路跟着她回到宫中,没有踏入清烬苑半步,只是安静地跪在苑门外的青石地上,从日暮时分,到深夜,再到天明,日复一日,不曾挪动分毫。

他一身青灰色侍卫服,肩头的伤口尚未愈合,玄冰带依旧缠在肩上,血迹渗透出来,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伤口因长时间保持跪拜的姿势,不断拉扯,传来阵阵剧痛,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垂首望着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坚守着此生唯一的信仰。

他在赎罪。

为第一世的权欲熏心,为第二世的无能为力,为这一世,依旧没能护住她的安稳,没能瞒住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她记起来了。

哪怕不是全部,也定然想起了最痛的那些片段。

他不奢求她原谅,不奢求她相见,不奢求她能放下恨意。

他只求,能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以最卑微的姿态,赔他两世的罪。

云溪奉公主之命,出来过数次,看着他长跪不起,面色苍白,血迹不断渗出,终究于心不忍。

“黎侍卫,公主正在气头上,您就算跪在这里,公主也不会见您的。”云溪蹲下身,轻声劝道,“您肩头的伤还没好,再跪下去,伤口会裂开的,先起来吧,找个地方疗伤。”

黎锦墨缓缓抬眸,眼底布满血丝,唇色干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属下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云溪急道,“您已经跪了整整三日了,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您会撑不住的。”

三日。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三日。

白日烈日暴晒,夜晚寒露侵身,肩头的伤口反复裂开,结痂,再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衫,与青石地面黏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比起前两世她所受的苦,比起她心中的恨,又算得了什么?

“属下有罪,当受此罚。”黎锦墨重新垂下眼眸,声音低沉而虔诚,“只要公主不肯见属下,属下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公主肯原谅属下的那一日。”

“公主不会原谅您的!”云溪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尖锐,连忙放缓语气,“公主这几日,夜夜难眠,食不下咽,一想起那日的事,便浑身冰冷。黎侍卫,您究竟对公主做过什么,让她这般恨您?”

黎锦墨身形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剧痛。

他做过什么?

他毁了她的家国,逼死了她,让她两世含恨而终。

这样的罪孽,罄竹难书,就算他跪死在这里,也偿还不清。

“属下……罪无可赦。”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蚀骨的悔恨,“但属下这一世,绝无半分伤害公主之心,属下只想护着公主,岁岁平安,一世安稳。”

“可公主不信您了。”云溪叹了口气,“经过那日之事,公主再也不会信您了。黎侍卫,您还是走吧,离开京城,离开公主,或许对您,对公主,都好。”

离开?

黎锦墨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两世轮回,跨越生死,来到她身边,舍弃了北宸的权柄,舍弃了万里江山,只为守在她身边,怎么可能离开?

就算死,他也要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属下不会走。”他坚定地说道,“除非公主亲口下令,让属下滚,属下才会离开。否则,属下便一直跪在这里,至死方休。”

云溪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苑内,关上了大门。

苑门外,再度恢复寂静。

黎锦墨依旧跪在原地,感受着肩头伤口传来的剧痛,感受着腹中的饥饿,感受着寒露侵体的寒冷,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疼。

他想起这一世,他刚来到她身边时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隐忍克制,装成最普通的侍卫,守在她廊下,看她临帖,看她赏花,看她与云溪说笑,看她眉眼舒展的模样。

那时的安稳,那般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压下所有战乱,藏起所有身份,陪她岁岁年年,直到生命尽头。

可终究,还是被现实打破。

他不怪温玉窈,不怪那些激进派,只怪他自己。

怪他太过心急,怪他没能藏好自己的锋芒,怪他在她遇险时,失控暴露了身份。

若他能再隐忍一些,再克制一些,或许,她还能多拥有一段安稳的时光,不必再被前两世的痛苦纠缠。

“主子……”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眷恋。

他多想再看她一眼,多想再听她对自己说一句话,哪怕是责骂,是憎恨,也好过如今这般,咫尺天涯,永不相见。

可他知道,他不配。

……

苑内,冷烬坐在窗前,自然知道苑门外发生的一切。

云溪每一次出去,每一次回来,都会不经意间提起,黎侍卫还跪在门外,伤口裂开了,水米未进,已经快撑不住了。

每一次听到,冷烬的心,都会狠狠一颤。

她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恨不得他血债血偿,以慰晏清亡魂。

可当她真的听到,他长跪不起,日渐虚弱,她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满心的烦躁与痛苦。

她不该在意。

不该心软。

不该对一个毁了她两世的男人,有半分不忍。

冷烬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攥紧门环,想要推开,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

透过门缝,她能清晰地看到,门外那道跪在青石地上的身影。

身形单薄,脊背挺直,一身染血的侍卫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固执。

冷烬的指尖,微微泛白。

脑海中,两世的画面与这一世的温柔,不断交织。

恨与痛,爱与怜,在她心底疯狂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两世轮回,都要纠缠着她?

为什么给她希望,又给她绝望?

为什么这一世,要给她虚假的温柔,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最后又亲手打碎一切?

门外的黎锦墨,似乎察觉到了门后的目光,猛地抬眸,望向清烬苑的大门。

四目相对,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

冷烬瞬间缩回手,后退一步,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到她了。

他一定看到她了。

黎锦墨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浓重的痛苦覆盖。

她在看他。

她没有完全无视他。

这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星火,在他心底燃起。

“主子……”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极致的虔诚,“属下知道,您恨属下,怨属下,属下无话可说。”

“属下不敢奢求您原谅,只恳请您,好好照顾自己,按时用膳,好好安睡,不要因为属下,伤了自己的身子。”

“属下这一世,弃北宸兵权,令边境守军不进不退,绝不让战乱染指晏清一寸土地,绝不让您再受颠沛之苦。”

“属下所做一切,皆为护您周全,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入冷烬耳中。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带着两世的悔恨,带着这一世的真心。

冷烬靠在门板上,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恨他。

可她也知道,他没有说谎。

北宸边境,确实按兵不动,晏清山河,确实安稳无虞。

这一世,他确实在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可前两世的痛,太过刻骨,太过深重,不是一句守护,就能抹平的。

爱恨交织,宿命纠缠,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归途。

冷烬缓缓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冰冷,透过门缝,传了出去:

“黎锦墨,你滚。”

“本宫不想再见到你。”

“永远不想。”

简单的几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黎锦墨的心脏。

他浑身一颤,眼底的星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滚。

永远不想见到他。

原来,她对他,已经厌恶到了如此地步。

黎锦墨缓缓垂下眼眸,唇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连日水米未进,伤痛攻心所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跪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声。

既然她不想见他,那他便安安静静地跪着,不打扰,不纠缠,只守着她,便够了。

苑内,冷烬听到门外再无动静,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压抑不住,无声地痛哭起来。

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两世的恨意,与这一世不该有的心动。

她赢了。

她将他拒之门外,让他承受痛苦。

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

夜色渐深,寒风越发凛冽。

清烬苑内外,一片死寂。

花瓣被寒风卷起,落在紧闭的门板上,落在黎锦墨染血的肩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宿命的齿轮,依旧在缓缓转动。

前两世的浓重与激烈,如同烙印,刻在两人骨血之中,无法磨灭。

这一世的安稳,早已破碎不堪。

而那场注定到来的坦白,那场解开所有爱恨情仇的对峙,正在悄然逼近。

他们之间,终究要直面两世的罪孽与深情。

而结局,早已注定。

是无边无际的悲剧。

是永生永世的遗憾。

是轮回尽头,依旧无法解脱的纠缠。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清烬苑的门,依旧紧闭。

跪在门外的人,依旧未起。

门内的人,依旧痛哭。

两世情劫,三世纠缠,终究,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