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空教室,曲别淮掏出手机就把人从黑名单拉出来,发送了个1,得到了对方的立即回复。
任几:收到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整天只盯着手机看,不然怎么每次都是秒回。
曲别淮没再想,托了一个老师去看着那群新人,自己走到食堂打开饭盒,今天是三明治,小熊模样的,还有被摆成两只耳朵的水煮蛋,以及酸奶。
“幼稚。”曲别淮喃喃一声,却还是把这份早餐拍了下来。
他手机相册里除开最多的练习视频,就只剩下一些记着备忘的照片,穿插着几张花和风景,一张早餐的照片躺在相册了实在突兀。
吃到一半,楼危凭发来消息。
任几:曲老师我走咯。
氵:不送。
大概是真的忙,又或者是怕惹到他生气,总之后面一连五天都没再收到楼危凭的消息。
曲别淮有些闷,每晚睡觉前养成了固定看一眼聊天框的习惯,确认依旧没消息之后满心不悦的睡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招人烦,惹人厌,但真的见不到的时候又会有一丝想念。
又是想念。
曲别淮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了。
他不是个爱睡觉的人,养成的一套生物钟已经能够让他在固定的时间起床,甚至比闹钟早一会,周末也是。
楼危凭上次留下来的手柄还被放在柜子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曲别淮不由自主地拿起来,开了单人游戏。
还是那个游戏,单人模式也能玩,只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尽兴,也不算高兴。
午饭被草草解决,他把阳台的花搬到阳光底下,浇了些水,坐在躺椅上看书。
五月末的阳光开始有些毒,文字变得陌生,他莫名感到燥热,于是把责任全都推卸给了天气。
楼危凭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做什么?”曲别淮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里的一丝高兴。
“听起来心情很好啊曲老师。”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诶别别别,”那边着急了会儿,“有事,当然有事。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议的MV男主吗?考虑的怎么样?要是同意我们就商量一下拍摄时间怎么样?钱我包给到位。”
对面似乎拍了拍胸脯。
“可以。”
“真的?”楼危凭有些喜出望外,“那你下楼,我接你去我家听听歌。”
曲别淮皱皱眉,下意识站起身往阳台下面望下去。
自然是望不到什么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我不去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回房换衣服穿鞋,语气很责备,但行动是诚实的。
身体往往比主人更先一步行动。
“啊……不去我就上你家打游戏呗,来都来了,上次我们都没打完呢。”
“我看你是想进黑名单了。”
没等他说话,曲别淮挂了电话,下楼从来没这么急过。
其实一下楼就能看见楼危凭坐在车里,太阳正对着一旁的车窗,透过玻璃,映在楼危凭脸上。不知何时,他那白发的发根已经变黑了些,被阳光打着呈现出一种暖黄,锋利的眉眼好似都柔和了不少。
楼危凭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似乎一点也不晒,也不在乎会不会被晒黑。
“怎么不停在阴影的地方?”
“嗯?”楼危凭打着方向盘转出小区。
“哦,停那你一眼就能看见我不是?”
“晒不死你。”
“晒不死,放心。”楼危凭对副驾的刀子嘴习以为常。
车里没放音乐,安静地诡异。
曲别淮有些费解,不说话属实不像这个人的作风。
“你最近很忙?”
很别扭的一句话,曲别淮想,明明的关心,怎么开口就好像变味了。
“嗯哼,是啊,忙着新歌,想着快点写完好给你拍MV。”
“为什么一定是我?”曲别淮还是不解。
车子停下,是红灯。楼危凭一手搭着方向盘,转过头去跟他对视,深黑的眼珠在阳光底下十分漂亮。
“没有什么原因,就觉得是你。”
红灯在倒数。
三。
二。
一。
车子重新启动,楼危凭转回去,对他而言好像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回答。
但对曲别淮来说,这似乎已经超过了某种界限,变得非常,非常,非常奇怪。
秉承着不随意参观他人的家,曲别淮在进门时并没有过多地去看,只是垂着眼跟着楼危凭进屋,但还是避免不了主人热情介绍的心情。
100英寸的游戏电视,客厅隔断柜放了一柜子的酒,以及将近一面墙的手办和海报,十分符合曲别淮对楼危凭的刻板印象。
路过酒柜时,楼危凭提出邀请:“曲老师等会留下来喝一杯?我酒品很好的。”
“我不喝酒。”
“这样啊。”这人又开始瘪着嘴做出一副很可怜的姿态了。
主卧被隔开,一半用来录音,贴了满墙的隔音贴,一半放了电脑和一些曲别淮看不太懂的设备,大概是合成制作之类的。
只有一张电脑椅,楼危凭拉过来,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曲别淮坐。
曲别淮半将半就地坐了。
楼危凭弯腰,整个人笼着他去操控电脑。曲别淮像一只被护在巢里的鸟,他不太适应,但也不觉得反感。
软件花花绿绿的,舞蹈生看不懂,索性开始发呆,盯着楼危凭的手看。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曲起,手背上的血管若隐若现,他指节很长,白得好看。
耳朵突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网布和海绵的触感。楼危凭正在给他调整耳机,问:“这个声音可以吗?要不要给你摘掉一边?”
“可以。”
耳边传来音乐,和想象中的不同,竟然是一首抒情歌。
rapper唱抒情歌吗。
将近四分钟的音乐,曲别淮听得有些认真。舞蹈生其实听不出音乐的好坏,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打上一个好听与否。
“怎么样?”
耳机被摘下,楼危凭的声音变得清亮。
“可以。”
“那你觉得我跟小澜谁更好?”
曲别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澜”其实是云澜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缓缓瞪了他一眼。
对方看起来丝毫没有接收到他的奇怪,而是自顾自笑起来,收回自己的问句:“没有,开个玩笑。”
“怎么样?曲老师有想法吗?”
曲别淮半转身,手搭在椅背上,抬头跟他对视。
散下来的白色刘海挡住了楼危凭一部分眼睛,在曲别淮的视角里有些不清不楚。
“不是你的MV?你的想法呢?”
“我无所谓,没有想法,全都听你的,你怎么排我就怎么拍。”
这倒是一个很迷人的提议。
曲别淮最终应下来。
楼危凭得到了一个十分满意的回答,笑着直起腰,跟他提价钱的事。
“不用,我周末抽空跟你去拍。”曲别淮推开椅子起身往外走。
“哇——”楼危凭跟上去搂住他的肩,体重差距把他往下压了压,曲别淮脚步一顿,啧了一声,开口道:“你再搂我按最高收费给你收。”
“也行。”
曲别淮彻底无语了,自我放弃般往继续走,感觉像拖着一只犬科动物。
楼危凭先一步挡在门前,连连恳请。
曲别淮往左挪一步他挪一步,往右跨一步他也跨一步,像幼稚的小学生。
最终还是在他的胡搅蛮缠下答应了。
大概是还记得曲别淮说不喝酒的话,晚餐并没有开那一柜子的酒,而是开了两瓶饮料。
气泡滋滋冒泡,楼危凭举起来,“曲老师?”
曲别淮跟他碰了,特地把瓶身提高了半截。
“曲老师怎么不收钱?”饭间,楼危凭突然问起。
“没必要。”
确实没必要,他现在应该算是在帮朋友的忙。
抛开楼危凭的嘴不谈,姑且算是朋友吧。
拍摄时间应曲别淮的要求定在了周六,拍摄地点由楼危凭定。
周六一早,曲别淮刚下楼,在熟悉的地方看见了熟悉的车身——依旧是楼危凭的。
对方这次下了车,举着一张不知道哪的海报在遮阳,看见曲别淮就开始招手,海报迎风一摇一摆,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像个刚登场的NPC。
曲别淮突然想到八音盒。
很久以前,他曾有过这样一个八音盒,是舞蹈比赛的奖品之一,八音盒上是几只白色的小鸟,成群围着玻璃球转圈。
他很喜欢,也很爱惜,常常把它放到蓝天底下,从下往上望,因为那看起来像是在天空中飞。
只是小鸟飞不出玻璃罩,机械制品也始终会停止转动。真正停下来的那一天他万分的伤心,找了几个维修师傅也无济于事,好像有些东西生锈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楼危凭像那只鸟,但他是自由的,肆意的,无拘无束的,和八音盒里面的有些像,但又不一样。
“曲老师!”
对方在催,曲别淮没再想八音盒的事,上了车。
车窗开得不小,看起来像楼危凭开车的习惯,只是他坐在副驾上头发翻飞 ,小小地歪了一下头。
楼危凭分了个余光看他,说:“抱歉啊,我更喜欢自然风,我把窗关了开空调吧。”
“没关系,就这样吧,我也挺喜欢的。”
因为风带动的衣摆会有风的想法,他顺着风的脚步会近朱者赤感受到风的自由。
从兴趣班,到高中,到大学,每开始一段新的学习前老师总是会问为什么选择舞蹈,其实六岁的曲别淮答不上来,只能揪着衣角支支吾吾。
而15岁的曲别淮会认为他在舞蹈中感到一点自由,一个安静自持的人享受着几分钟秩序外的时间。
哪怕到现在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碰到了一个完全不管秩序的人。
他其实没经验,赶ddl把编舞编出来后又去跟导演聊了分镜和具体拍摄流程,简直像是他自己的歌,完全不像是楼危凭的。
衣服从一柜子的演出服里翻到了很早的一件,如果他没记错,那应该是他高中第一次省级比赛上台演出的的一件,他一直好好保存着,对他意义非凡。
其实白色的演出服有很多,但他唯独看见那一件的时候就认定了。
在非经过努力能达到的事情上,他向来随意且随心。
拍摄过程很顺利,比起歌曲拥有者,楼危凭现在更像他的小助理,给他倒水遮光整理衣服。
曲别淮在休息间隙问了他一嘴:“昨天写给你的创作概念你看过了吗?不见你回我。”
“嗯?什么概念?”楼危凭端着水靠在化妆桌上,微微低头。
“你没看?”曲别淮皱眉抬眼,脸上写满震惊,“你没看就敢让我上?”
“导演不是看了吗?”对方很不在意的样子让曲别淮再次怀疑这到底是谁的歌。
“这不是你写的歌吗?没过你这关导演看了有什么用?”曲别淮有些生气,语气重了些,语速也慢起来。
熟悉他的人其实都知道他生气时说话语速会放慢,但一般情况下是顶着一张比平时更冷的脸在说话,所以气压很低。
但此时此刻表情如此大幅度的曲别淮还真是少见,楼危凭感到有些新鲜,不过再怎么新鲜都要先把人哄回来。
“别生气啊曲老师,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没有不上心,我这首歌就是给你写的,想着MV由你来,这样就是我们一起创作的了。怎么样?”
像是给说得意了,他还单挑眉笑了笑。
“什么叫,写给我的?”曲别淮被他一句话打回去,颇不理解地问。
“嗯哼。给好朋友写歌是我的规矩。”
“好,朋,友?”曲别淮一字一字重读,确认对方说的到底是哪三个字。
“是啊,好朋友。”
楼危凭剑眉星目,不笑的时候更凌冽,更凶。但偏偏这人一直在笑着,中和了他脸上过分的英气,显得更加容易亲近。
曲别淮被他说服,耳尖却红得滴血,只能汕汕转过头拿起桌上的杯子抿水喝。
“曲老师,那是我的杯子,你的在我手上。”
“咳咳咳……”语出惊人,曲别淮被他的话呛到。
楼危凭连忙放下杯子给他拍背,还不忘打趣:“诶诶诶没事啊,你喝就喝了呗,我不在乎这个。”
“出去。”曲别淮顺了口气,艰难说道。
“啥?”这人还在充傻装愣。
“我说出去。”曲别淮咬牙切齿。
“哦,那你有事叫我啊。”
对方转了个身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给他关门。
录制持续了将近一天,等到全部结束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街上正是晚高峰,红绿灯错映着照进车内。曲别淮在副驾眯着,被亮光刺得转过头面向驾驶位。
楼危凭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戳了戳他的肩膀。
“做什么?”曲别淮没睁眼。
他又被戳了一下,不过这次的触感偏硬,不像手指。他半睁开眼,看见被递过来的车窗挡板,抬眸看楼危凭。
“挡一下,还有一段路,你睡一会。”
“嗯。”
挡板是上次来接曲别淮后买的,原因是楼危凭发现他真的爱在车里咪一会,可能不是睡觉,大概是休息之类的,反正楼危凭在空隙转头看他时都能见到他在闭眼,深蓝的眸子就这么被藏在薄薄的眼皮下。
曲别淮长得偏幼,跟他的实际年龄不太相符,偏偏这人还冷淡,没什么表情,显得更加反差,导致楼危凭每次见到他都很想逗逗他,非要把人逗出表情才有意思。
晚高峰开车实在是折磨人,走一会停一会,不过楼危凭开得平稳,导致曲别淮在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副驾驶这边的车窗被挡住,只剩主驾驶那边的开着,凉风和夜色从窗中投过来,楼危凭一手撑在车窗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白毛在黑夜中隐隐约约,曲别淮其实看不太清对方的脸,但他就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怎么不喊我?”
“看你太累了,多睡会。”
曲别淮抻了抻腰,起身下车,抵着车门顶微微弯腰跟楼危凭说再见。
只是没走到一半,就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愈发靠近。他站定转身,看着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楼危凭,晚风吹起的鬓角长发扫过对方的脸。
“怎么?”
“我来蹭饭。”
默了两秒,曲别淮并没有回应,而是转身自顾自走回去。当然,也没有阻止楼危凭继续前进。
没吭声就是默认许可。
这是楼危凭与他相处这么久以来摸清的基本法。
毕竟看着冷厌厌的一个人其实是软心肠。
家里的冰箱没剩多少食材,时候太晚也不好出去买菜,楼危凭挑挑拣拣做了一锅大锅菜,蒸了两碗米饭。两个人肩抵着肩,直接捧着碗站在锅前吃。
“为什么当初选择音乐?”曲别淮突然问。
他从前其实不会问这种比较私人的问题,但最近和楼危凭接触得多了,也看了不少舞台演出视频,虽然依旧没有get到这种演唱形式,但确实跟他很相配,因为你完全可以想象到这样一个人在舞台上的耀眼。
只是他实在好奇。
对方看起来没有感到十分诧异。
“唔,喜欢啊。诶,你知不知道当时我高中瞒着我爸妈选音乐的时候吃了一顿藤条焖猪肉?”
曲别淮看了眼他,又转过眼珠子盯着饭,问:“好吃吗?”
“不是菜啊,你们那边没有这个说法?”楼危凭颇有些新奇。
“没有。所以是什么?”
“被男女混合双打了一顿,疼得我呲牙咧嘴的。你说好不好笑?”
曲别淮又看他一眼,思考几秒,赞同道:“嗯,是有点。”
“那你不笑笑?”
“吃好了,你慢慢吃。”曲别淮当做没听见他的话,放下碗拍了拍他的肩走开。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