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搭档过程中曲别淮反复在听曲子,摄取编舞灵感。
身后的门被推开半个人的距离,灌进来一阵风,他感觉背脊一凉,摘下耳机,转头。
对方像是被抓包,敞开了门大步迈进来,“没打扰曲老师吧?”
耳垂的耳坠随着身形摇晃,曲别淮看了在心里皱眉,但毕竟还是在录节目,表现出来属实不好。他只是侧开了眼,看着手机上的歌词,回答他:“没。来了就讨论一下吧,你打算改么?改成你熟悉的风格。”
“不了吧,来节目就是要挑战自己的。”他拖了个沙发坐到曲别淮旁边,撑着腿低头,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从曲别淮的视角看上去更凶了。
“曲老师怎么坐地上?不冷么?”
“习惯了。”
曲别淮没什么心情跟他扯关心,把话题重新转回来:“你唱一遍吧,我记一下你跟原曲的区别。”
“主要听什么?”
曲别淮已经站起来,离对方两步的距离,低眼看着躺在沙发上没笑相的人,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你的气口,逻辑重音,转音,还有情绪。”
对面歪了歪嘴,挑眉,从沙发上起来,朝他这边挪了一点:“好。”
他比曲别淮高了快半个头,曲别淮下意识估了一下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一米九。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只有半步的距离。
他下意识去躲,仰头后倾,对上他那双眼睛后扭头就走。
也不知道这个人整天在笑什么。
楼危凭拿了话筒就开始唱。大概是作为一个rapper的职业病,他唱得比原曲稍快,气口也少,逻辑重音也不太一样。
曲别淮依旧坐在地上,只不过坐在了最边上,隔着人十万八千里。他抱着个平板写写画画,看着楼危凭坐在沙发上十分随意放松,彷佛一点压力没有,这些对他来说像是最疏松平常的小事。
曲别淮开始后悔,应该先问一嘴云澜意这个人的能力的。
“怎么样?”
“记好了。”
“要加一段在中间么?纯音乐会不会好跳一点?”
曲别淮正从地上翻身起来,闻言一顿,直直地看着他:“什么?”
“bridge后可以加一段纯音乐,把情绪推上去。”
他就站在原地把录音机的进度条拉到最后,重新听了一遍,采纳了他的意见,“什么乐器?”
“钢琴和吉他我都可以,不过我觉得唢呐最好。”楼危凭抱着胸,难得一本正经。
“你会?”
对方摇头:“我可以学。”
“三天。”
“完全可以,我可以两天就把纯音乐的部分给到你。就不放进曲子里了,我现场演奏,不过这样一来全曲你的练习时间就少了,你要是觉得冒险就放弃,我没关系。“
他其实还想说一句给时间考虑考虑,但对方截了他的话头,直接了当:“可以。”
两人都不墨迹,拍定方案就开始执行。
楼危凭出去了,估计是去找唢呐老师,总之曲别淮一天下来完全没见过他。
音乐声止,四周寂静,隐约能听到关门声,曲别淮把紧闭着的窗帘拉开,透出深黑的夜,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转到11。
他松了松腰,对着排练室的镜子把镇痛绷带撕下,对着腰上那片皮肤久久出神,疼痛对他来说快要习以为常,他就是想待在舞台上再久一些。
离家时,母亲让他大胆闯荡,但村里人的的骂声和父亲日渐消瘦的背景让他感到痛苦,背负着“白眼狼”的骂名,一整年都不回家——只是想逃避。他自知没有什么骨气,只能在舞台上展示忘掉这一切,寻求一个避风港。
收拾好东西回酒店,出剧院门迎面的晚风还是凉,他只穿了件薄衬衫,现在只能抱紧手臂御风。
郊区安静,偶尔从远山上传来几声鸟叫,通过没关闭的窗传进屋里,他洗完澡披着浴巾回消息,大部分是云澜意的消息,还有一个新增好友。
任几:曲老师通过我一下呗。
通过。
对方秒回:还不睡啊曲老师?
氵:进展怎么样?
楼危凭靠在飘窗边,看着十分不近人情的曲别淮笑了笑,他也刚从浴室出来,银白的发丝被撩起,露出额头,落了几丝碎发。
任几:学会了,作曲开了个头。
原本以为能收获一份夸奖,类似于好厉害,学的好快,再不济也是好,好的。万万没想到对方只是回了一个“嗯”。
好敷衍。好冷漠。
楼危凭嘴角掉下来,退出微信,继续看一段视频。
从早上一进门跟曲别淮对视起,他就一直在注意对方,因为一头蓝毛实在是太显眼了。
深蓝的眸子流出机械般清冷,在倒春寒的天气里还制冰,冻他一脸。
他在社交方面从没失败过,却在这个人身上被反将一军,说什么也要逗逗对方,看看他的表情的最大幅度能去到哪,总不能真是面瘫。
视频是曲别淮最近的一场演出,团队中最亮眼最出彩的一个就是他。楼危凭不懂舞蹈,却也能感受到他与其他人的不同。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一人身上,像千万只萤火虫汇聚一身,很漂亮,就像他生来就该站在台上。
舞蹈演员不像其他公众人物经常抛头露面,楼危凭能看的除了找到的部分演出视频,就只剩下《双生》第一季。
舞台谢幕,楼危凭终于看清那人模样,嘴边挂着浅浅笑意,和今天冷冰冰的样子不大一样。
这不是会笑吗。
楼危凭学东西很快,昨天就吹得七七八八了,磨不了太多细节,也只是把旋律吹完就算胜利。作曲工作进行地很顺利,下午就带着作好的片段拿给曲别淮。
依旧是静悄悄地开门,刚探进一个头就看见曲别淮“咚”一声跪在地上,好像还不满意似的一直在重复动作,看的楼危凭像是开了疼痛共享,膝盖直疼。
曲别淮在磨动作,这是他的习惯,一个动作只有磨好了,满意了才会进行下一步。
听见后面的人声,他才从地上起来。
“护膝和垫子,选一个?”这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举在手里就问起来。
他不爱带护膝,总觉得有束缚感,蔡憬为此说了他好多次,他也把自己当成反面教材说给学生听,但就是不改。
他接过垫子,说了声“谢谢”。
楼危凭拉过沙发坐下,说:“曲子做好了,你听一下。”
曲别淮打开微信,看到昨天刚加上的人的聊天框,对面传了一条音频,显示是半小时前。
他带起耳机听,脑子里过了几个动作,转过身就开始编舞。
垫子在一旁像摆设,该落地的动作一个没落在垫子上,看得楼危凭肉疼,但又不敢打扰他。一直到他停下来,给他递了水,看到他被突如其来的手吓一跳,愣住,才接过水,又说了一句“谢谢”,这才开口:“你要不戴护膝护肘吧?我看那垫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够闲的。”
曲别淮这才想起来被他遗忘的垫子,作势咳了一声,掩饰尴尬:“不用,我不习惯戴那个。”
楼危凭第一次真实地看到他脸上这么丰富的表情。
楼危凭静静地等他磨好动作,配合着他来了两遍完整的,在他即将要说第三遍之前打住,一脸你再不让我吃饭我就要饿死了的幽怨表情,对着还有余力一脸疑惑看着他彷佛已经辟谷不用再进食的曲别淮,说:“曲老师我们去吃个饭行不?快八点了。”
于是得到了曲老师的大手一挥大发慈悲:“好。”
这个点剧院估计已经停止提供饭菜了,郊区能选择的饭店也很少,楼危凭看着外卖软件问:“曲老师吃什么?”
对方给出的回答是都可以。
他随意点了两份清淡的,看着终于不坐在地上转为坐在沙发上离他有将近三个人距离的曲别淮,随意扯家常,“曲老师是哪人啊?感觉像南方人。”
一脸江南细雨的书生文人模样,还犹豫,还不爱说话。
“F市。”
“怪不得呢,我在你隔壁,我是G市人。GF一家亲嘛。”
曲别淮难得给他个眼神,虽然是十分嫌弃且有点像看傻子的一眼,好像说“谁跟你一家亲”。
别管曲别淮有没有这层意思,反正作为接受到这一眼的楼危凭已经十分“伤心”,决定有十分钟不跟对方说话。
外卖还是很快,楼危凭看着一言不发专心吃饭的曲别淮没好意思再跟他扯东一块西一块。
他这人欠得慌,学生时代就爱拉人聊天,没脸没皮,小学初中一周下来吃好几顿藤条焖猪肉都是常有的事。高中收敛了,跟父母说要去搞音乐,于是就真的乖乖坐定在钢琴前练琴。时至今日,还会被父母在过年过节亲戚面前拿起来说,说不知道怎么的就开窍了,还考了一个好成绩,现在也算事业有成。
他也不是不上进,该有的练习绝对不会落下,一晚上跟着曲别淮排了好几次都没休息过。
曲别淮看了眼被仍在沙发上的手机,示意:“快十点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你呢?”
突如其来被反问一下曲别淮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我就是唱唱歌,你比较累吧,你不休息么?”
“我再练会。”
“所以你昨晚那么晚还回我是刚练完啊?”
曲别淮没答。
“你在这我走什么,哪有抛下搭档自己回去休息的道理。继续吧。”
曲别淮透过镜子看向他,眼神晦暗不明,隔得有些远,也不清楚有没有对视上。只是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独处的黑夜突然被人半强硬地跨进一步,有些难以置信,觉得新奇。
“好。”
终究也没练太久,在对话后的最后一遍结束后两人关上剧院大门,并肩回酒店。
大概是温度开始升高,今天的夜风吹起来竟然已经不冷了,更多的是一种清凉舒爽。
路灯滑过两人肩头,楼危凭又开始问:“曲老师为什么选择跳舞?”
“喜欢。”
十分简短的回答,十分曲别淮的回答。
楼危凭哈哈笑了两声,感受到身旁人的目光后解释到:“没有恶意,就觉得这个回答很符合曲老师,很,嗯,可爱?”
“并不。”
嗯,这句也十分之可爱。
回到酒店的曲别淮开始查楼危凭的相关信息,屋里没开灯,他借着飘窗外的夜色看屏幕,那是楼危凭的个人百科。Z大音乐学院本科毕业生,全国作词作曲大赛金奖,歌曲目录那一行作词人作曲人编曲都是他自己的名字。
一张领奖照引起曲别淮的注意。照片里的人还没染发,一头黑发留着狼尾,举着奖杯和奖章站在领导身边。比现在瘦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个子很高。在一排人的最中间十分瞩目。笑起来没现在那么不靠谱,更多的是少年人独有的肆意潇洒和自信。
怎么现在就笑成这样。
曲别淮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