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危凭年少时曾有一段时间疯狂痴迷音乐。
他向来随性、无比热情且直白,整天脑子里冒出来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通通被他扔进了音乐里。
向往无拘束似乎是从出生起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一个“无趣”的人。
楼危凭总认为曲别淮笑起来很好看,偏偏他不笑,因此反骨的劲一直促着他去逗人,偏想看看那人笑起来的漂亮。
从他愈发在意,愈发刻意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坠入且无法自拔。
他其实并不觉得曲别淮是一个冷淡,无聊且条条框框很多的人。
相反,对方没理由的执着和不松口反而相当吸引他——一种无比反叛的自由。
楼危凭回家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要是眼神有热度天花板已经被烫出个窟窿——他难得失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说是一周的适应考虑,其实他那一周都没见到曲别淮。
不是被告知今天没上班——他知道肯定是假的,就是见到对方刻意避着自己,哪怕是低头擦肩而过。
他在剧院门前等了几小时得到的结局也依旧是“不在”“没空”“你回去吧”。
楼危凭这辈子没这么委屈过。
在第三次被人用回绝之后,楼危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拉开主驾驶前面的小抽屉,点了支烟。
他很少吸烟,只有压力大的时候才会用尼古丁来稍作缓解。抽屉里这包烟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只被抽走了一两根,真真是没怎么碰过。
嘴里呼出烟雾,缭绕在鼻尖。楼危凭想不明白明明只需要一句话的事曲别淮为什么要逃避,明明他只需要一句“可以”或者“不行”,而不是把他当狗一样溜着。
一周后的,依旧的那个天台,曲别淮姗姗来迟。很奇怪,他以前从不会迟到。
楼危凭也没多问,没抱怨,开门见山:“曲老师考虑地怎么样了?”
“楼危凭。”
“嗯?”楼危凭一怔,他很少能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好像一直都是“你”、“你”和“你”。
曲别淮默了好几秒,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抱歉,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拒绝。
还少见面。
“呵。”楼危凭深呼吸一口,努力把情绪压下去,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带着些咬牙切齿。
“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曲老师?这么绝情啊,那早知道我就不应该问。您要是早就想好了何必还溜我这一个星期呢?”
“嗯。我们不该是朋友。”
“……什么?”
曲别淮低着头,楼危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睫毛的眨动。他无法想象这句话从曲别淮嘴里说出来,哪怕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像是一场无声却浩荡的决裂。
远边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雷鸣,原本亮着的天忽然暗下来,和他的心情一样。
风雨快来了。这个季节的天气本就变幻无常。
天台安静得只剩下一丝风声,两人相峙无言。
楼危凭看着那抹蓝色,突然想到不久前曲别淮靠在他怀里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很柔和。
又是一声雷响,回忆碎了一地,扎了他满手。
“好……好。我知道了。”他留着最后的体面,先一步下了天台。
楼危凭没看到的东西有很多。
包括每晚因为失眠而幽幽盯着窗外的那双深蓝的眼睛,连续一周状态都不对被蔡憬找去谈心的人,以及现在落下的这一滴眼泪。
曲别淮不是什么十分积极的人,相反,他骨子里的一半都刻上了悲观主义。
在戳破这层膜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楼危凭在一起,倒是想过两个人会如何疏远,如何背道而驰。
每过一天,他就自甘沉溺一天,又在清醒的后半夜想着离别的结局。
他从来不相信自己能得到什么,事业或者爱情。
这只不过是他这个胆小鬼的一次重蹈覆辙罢了。
雨下起来,一连就一周。
没有楼危凭在耳朵边叽叽喳喳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他依然是一个人赶地铁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排练室,一个人回家。
说不想念那是假的,没有人会在经历了甜头之后说自己其实并不在乎那件事。
他偶尔能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楼危凭上综艺或者发新歌,与之前别无二差,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这样其实最好了,曲别淮想。
干扰到别人的生活并不是他要分开的初衷。他还是那样,这样最好不过了。
楼危凭烦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事,赶通告时也是,表面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密密麻麻地痒,痒在另一个维度,抓心挠肝怎么也没办法缓解。
偶尔闲下来时,他会无意识地点开聊天页面,想发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删删减减,空空看着停留在上周的消息发呆。
他震惊于自己因为一个人而变化如此之大,并开始有些反悔,悔自己的直白莽撞。甚至有些无法想象自己是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从前的学生时代有很多朋友,大家的评价都是他人缘很好,讲义气,哪怕后来进了娱乐圈,他依旧跟那群损友有来往,即使次数不多,即使见不到几面。
但像这次的关系搞成这样,他还是头一回。
果然人就是会被爱情冲昏头脑。楼危凭自嘲。
与对方,与自己僵持不下的日子并不算久,因为他刚结束通告落地A市就接到了舞团打过来的电话。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神情接到这个电话了,只觉得阵阵耳鸣,眼前的景非景,人非人,只能看到病床上的一隅。
楼危凭盯着病床上的人,连蔡憬在说什么都听不见。
“危凭?危凭?”蔡憬在他眼前招了招手,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你有在听吗?”
“啊?嗯,您讲。”
“你也别太担心,也不是很严重,医生说静养几天就好了。”
“他父母呢?或者云澜意呢?怎么叫我来了?”楼危凭十分困惑,明明自己如今和他的关系这么尴尬,不上不下的,舞团的人也应该有所注意,怎么还会让他来,并且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太反常了。
“他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啊。”
楼危凭一怔,蹙了蹙眉,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蔡憬有些惊讶。
“我……”一开口嗓子都哑了,蔡憬给他递水,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你看一下他,累了就给我发消息,我来换班。”
“好,我知道了……”
楼危凭眉间还未放松,进门的几步路走得十分沉重。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闭着眼,发丝散落,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着病态的白。
似曾相识的一幕,截然不同的身份。
这次要以一个什么身份照顾他呢?暗恋者?还是朋友?还是一个陌生人。
楼危凭拉开椅子坐在一旁,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床上的人,对方呼吸轻柔,看着像只是在睡觉。
他有些烦躁,拿出手机就开始找今晚发生了什么。
但演出不在荣华剧院,那个剧院连声明都没有,只能看到全网唯一一个视频,还是超低清马赛克的。
视频光线昏暗,应该是还在演出没亮灯,舞台那方传来巨响,接着人头攒动,无数讨论声响起。
他一遍一遍看着那近乎黑暗的舞台上,终于看清一丝轮廓,一个本该固定的舞台道具突然像发疯的动物一样往演员撞过去,看部位,楼危凭猜测是腰。
腰……可曲别淮腰上还有伤。
他收起手机,低头给曲别淮拨开了脸上的发丝,直直地看着他。直到撑着的手发麻,外面依旧是黑夜,楼危凭也全然不知现在几点了。
曲别淮半睁开眼,在适应光线,一旁“哐”的一声把他吓清醒,那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他移眼过去,看到楼危凭坐在一旁揉着手肘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皱眉发出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怎么了?很痛?我给你叫医生?”
“不……不用……”他及时制止了楼危凭想要去摁铃的手,只是嗓子太哑,说出来的话都不像自己的声音。
对方又去倒水,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拿杯子,曲别淮就看着他在这间小小病房里走来走去,好忙好着急的样子。
有些好笑。
“来,呃,你能起来吗?还是这个床能起来?”楼危凭放下水杯,双手比划。
病床有起坐模式,但曲别淮动了动腰,觉得起身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决定自力更生。
手肘撑到一半,楼危凭就靠了上来,他下意识抓着对方肩膀,几乎变成了完全由对方把他抱起。
“来,喝点水。”
曲别淮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小口小口抿着。
“是,撞到腰了吗?”楼危凭希望他回答不是。
“嗯。不严重。”
“你都躺病床上了还不严重?”
曲别淮想放杯子,刚要往前倾时手里突然空了,杯子被楼危凭拿走,也没放好,就这么拿在手上。
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楼危凭,看到了对方皱紧的眉头,下意识想伸手抚平,却还是没能做到。
明明说不见面的是他,说别做朋友的也是他。
曲别淮没回他的话,垂下眼,长鬓角刚好挡住楼危凭看见他的脸,“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是蔡老师让你来的吧?麻烦你了。”
麻烦个头啊……楼危凭想,但没说。
他现在确实没立场说这个。
两个没有身份没有关系的人到底还在打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牌呢?
他不知道曲别淮为什么会说出不该做朋友的话,仔细想想甚至也不知道这个人的过往。他性子太直造成的后果他来承担,所以没关系,一切还有挽救的机会。
从小他想拥有的东西就没有他得不到的,成绩是,奖牌是,事业是,现在人也是。
既然对方无法向前打破这层枷锁,那就让他来做这把刀。